你欠你哥哥的,用什么都无法偿还。
这是聂父聂母从小就在聂云韵耳边念叨的话,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
聂家有一对双生子。
哥哥聂云昭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一步三喘。而妹妹聂云韵身强体壮,钟灵毓秀,是被路过的游方道人断言是有仙缘之人。
于是从五岁起,聂云韵便在父母的嘱咐下承担起照顾聂云昭的全部责任。
聂家虽是凡人中的大户,仆从成群,但聂父聂母说了,这是她的罪,必须由她自己来赎。
因着聂云昭不能走太久的路,所以,从五岁到八岁,聂云韵的背上永远压着一副清瘦的身躯。
聂云昭的一切都是她亲力亲为。洗漱、更衣、喂药、煎药、倒药渣。她是聂家的二小姐,却活成了聂云昭一个人的下人。
她有怨过。
但她每次快要怨得忍不住的时候,聂云昭就会病上一场。高烧、咳血、昏厥,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吓人。
她守在床前,看着那张和自己八分相似的脸烧得通红,那些怨气便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然后她继续沉默地背起他,像背着卸不掉的行囊。
这天,家里忽然热闹起来。
聂云韵刚洗完聂云昭换下来的衣裳,手还在冷水里泡得通红,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她好奇地凑了上去,拉住一个步履匆匆的侍女问道:“家里怎么了?”
侍女停下脚步,回答道:“是老爷从前救下的一位仙长来访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正好老爷叫你去前厅寻他呢。”
仙长……?
聂云韵心里想着,把还滴着水的手胡乱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便往前厅跑去。
前厅里,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人端坐在主位上。鹤发白眉,面容清正,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端着茶杯,姿态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气。
聂云韵站在门口,看得有些呆了。
聂父看到她,先是皱了皱眉,目光似乎有些不悦,但碍于仙长在场没有发作。他睨了她一眼,问道:“你哥哥呢?”
聂云韵回过神来,低头答道:“在房间休息。”
聂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是让你把他带来吗!”
聂云韵肩膀一缩,紧张得声音都快了几分:“对不起爹爹,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就跑,一路跑到聂云昭的院子,推开门时还在喘气。
聂云昭正坐在窗前。明明是温和的春天,他身上却仍穿着冬日里那件厚重的狐裘大氅,领口一圈白毛将他苍白的脸衬得更加可怜。
他面容阴沉,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倨傲,瞧着聂云韵时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倒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他浓稠的面容埋在颈边的毛领上,衬得他更加美丽。
明明是一样的脸,聂云昭的眉眼间是病怏怏的倨傲,聂云韵的面上却只有小心翼翼和讨好。
就像是同一块玉,一个被打磨成了锋利的刀,一个被磨成了圆润的石头。
聂云韵在他身前蹲下身,背对着他,僵硬说道:“爹爹让我带你去前厅。”
聂云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伏的背影,嘴角一撇,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再滚过来一些。”
聂云韵对这些话已经无动于衷,她往前挪了挪,直到聂云昭的膝盖抵住了她的后背。
聂云昭这才满意似的,将双手搭上她的肩头,整个人趴了上去。他的身体很轻,聂云韵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背起来。
她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前厅。
到了前厅,聂云韵把聂云昭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又乖乖站在他一旁,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鹤发仙长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开口道:“令郎和令爱相处……有些特殊。”
聂父讪讪笑了起来,搓了搓手:“仙长莫怪,这都是这丫头应该做的。仙长是不知道,云昭这副身子骨都是因为这丫头……”
仙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了下来:“不必多言,直接做正事吧。”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石头。那石头约莫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却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你们两个,过来把手放在上面。”仙长的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扫过,“想象有一团能量汇聚在手中。”
聂父连忙招呼聂云昭上前。聂云昭站起身来,走到仙长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将手放了上去。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毫无动静。那些流光溢彩的光点依旧自顾自地流转着,像是根本没有感知到聂云昭的存在。
仙长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没有仙缘。”
聂云昭的手还放在石头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