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点了点头:“你带我去。”
货郎的下巴又慢慢合回去,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他拎起扁担,说:“这边,香姐,这边走!”
叶玉刚跟着他走出两步,画面就再次调转,两人来到码头仓库,面前的木门虚掩着,身旁挑着扁担的男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叶玉啧了一声:“续航挺短啊。”
她上前推开门,陈米混杂着老鼠屎的霉味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像吸进了一团长了毛的棉絮,叶玉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连忙捂住口鼻。
管事的坐在成堆的麻袋上,肚子把短褂顶起来,露着一截灰白的肚皮,听叶玉道明来意,管事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里带着烟草渣,他脚边随意地扔着一把镰头,地面上的污渍都渗进了装着粮食的麻袋。
“工钱?什么工钱?我那船货在江上翻了两天,谁赔我?没钱!”
挑扁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管事看见男人,把账本摔在他身上,骂得唾沫星子翻飞,叶玉看得清楚,管事的脖颈上原本有一条红色的血线,正逐渐弥合。
“你的儿子死了正好给我吃,养得细皮嫩肉,你要是识趣点,就把你女儿送来爽爽。”
一直隐忍不发的男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黑洞再次出现,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大。
叶玉眯眼,在周围四处看了一圈,拿起管事脚边的镰刀就塞进了挑扁担的男人手里,男人瞬间暴起,砍向管事脖颈上的血线,镰刀入颈,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头砍了下来。
血光四溅,叶玉脚下再次换了天地。
周围的街道比刚刚清晰了一些,街上的人影也凝实了不少。那些脸在昏暗的天色里浮浮沉沉,像河面上漂着的一层油花。他们交头接耳,但嘴里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嘴唇在一开一合,一合一开,远远看去像满街的鱼同时浮上水面换气。
叶玉从人群中穿过时,才听到了声音,
“一个女人跑江湖,抛头露面,不像话。”
“她男人也真是窝囊,让老婆出来跑生计养孩子。”
“听说她以前在渡口摆船,船翻了死过人,晦气。”
“你看她那个腰,那个胯,哪像做正经生意的。”
“她男人早晚死在她手里。”
这些声音柄柄如刀,在叶玉经过时从身体两侧直接刺过来,无孔不入地扎进她的身体,如同千刀万剐,皮肤被划开一道道口子,血液立刻从细细的红线里往外渗。
叶玉吃痛地闷哼一声,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动手,她果断捂住耳朵,声音小了许多,割出的伤口也变浅了,她在人群中扫视,看到了最开始见到的那个让叶玉回家的女人。
女人目光无神,仍抬着手,指着一个方向,叶玉咬咬牙,不管不顾地推开人群向那个方向跑去,看到叶玉跑走,人群中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终于,在被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前,她眼前再次一亮。
眨眼间,叶玉站在一间比周围木屋更矮小的土坯房前,身上的伤口却没有消失,土胚房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只瘸了腿的灰猫,灰猫闻见血腥气,跑来叼住她的裤腿撕扯,呜呜地叫着,动作很焦躁。
大门没关,一推就开,房子不大,收拾的却很干净,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红纸,边角翘起来,墨迹褪得只剩淡淡的灰印,还能辨认出半个囍字。
灰猫更着急了,一瘸一拐地对着里屋,发出威胁般的低声嚎叫,在给主人示警,然而无需它的提醒,叶玉已经从堂屋半敞的缝隙中看到了脸朝下倒在血泊中的人。
叶玉往前迈了一步,警惕地将门推开一些,打量屋里还有没有旁人,随着她走进,能更清晰地看到刀柄从那人后腰露出来,刀身已经没入大半。
她绕过方桌,走到那人对面,看清了那张被血掩藏的脸——是裘云!
叶玉立即蹲下,避开她的伤口将裘云的头抬起,好让她的呼吸不受阻,另一只手立刻搭在她的颈动脉上,感知她的心跳。
一下。
两下。
停了。
心跳停下的瞬间,叶玉的双手穿透了裘云的衣物、皮肤、肌肉,她整具身体像一层半凝固的膜,一碰就散,从接触点开始层层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细屑,被穿堂风一卷,簌簌地飘向方桌上那盏渔灯。
正是叶玉在初入鬼蜮时看到的那盏灯。
灰屑落在火苗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像烧着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火苗猛然窜高,整间屋子的光色从暗红变成刺目的白。
叶玉本能地抬手遮眼,手背上的汗毛被热浪烫得卷曲。她闻到一股焦味,整间房子从里到外迅速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像是被大火烧过,通体漆黑焦臭。
火光吞没了一切,天旋地转间,叶玉再次恢复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