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幕从边缘开始龟裂。晚红的力量被暖光从外侧一层一层地艰难剥开，像有人拿了一把极钝的刀在刮一块干涸的血痂。

裂缝里漏进来的并非月光，而是龙虎刀上那种暖橙色的、接近于炉火的光，两鬼正在疯狂地争抢鬼蜮的控制权。

叶玉翻过围墙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崩裂声。

她回头，看见龙虎那把厨刀碎了，从刀刃到刀柄，沿着每一道裂纹同时迸开，碎成千万粒细如尘埃的粉末。

每一粒粉末都裹着一点还没燃尽的暖光，悬浮在半空中，像一整条倒悬的银河被压缩进这方寸之地。

龙虎站在那片璀璨的光尘中央，半边身子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一个瞬间，似乎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远到谁都无法触及。

但下一刻，他就把空手握成拳，举过头顶：“你们谁敢死在这，老子追到阴曹地府去讨面钱，都给老子使出全力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墙外那片正在痉挛的荔枝林，把那只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拳头往下一砸，锤向自己胸口。拳头穿过肋骨，穿过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从后脊透出去，带出一整片铺天盖地的光。

那一拳像是击碎了一道看不见的闸门。

墙头上那张由数十只爱之鬼的执念织成的光网应声炸开，碎裂成亿万根极细的光丝，每一根都绷得笔直，朝晚红本体的方向激射而去。

光丝过处，暗红色的天幕被撕出无数道口子，口子里漏下来的暖光把整片荔枝林照得亮如白昼。

龙虎一声号令，众鬼群起而响应！

那些旧日的爱与眷恋升腾至空中，记忆的碎片走马灯般将所有人连缀起来。

墙根那边，一个半张脸都被削掉的中年男鬼往前挪了一步，阖上眼，专注地浸入自己的回忆里，力量逸散开来——

他生前是个走街串巷的磨刀匠，肩上扛一条长凳，凳头挂一块磨刀石，手里摇一串铁片，叮叮当当，谁家菜刀钝了就喊他停下来。

他死的时候肩上还扛着那条长凳。此刻他什么都没有了——磨刀石碎了，铁片锈了，只剩一条胳膊还能动。

他生前一直向往成为铁匠，向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从没见过什么称得上美的东西，他所见过的最绚烂最美好的东西就是亮如曜日的铁水和锤子飞扬时溅起的铁花。

他没有刀，他对着空气磨，自己给自己配着音，磨到第七下，他把那块赭红色的石头捧起来，对准老树的方向。

“磨好了。”他说。

那块石头从他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掌心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三下，每一弹都有火星溅起来！

溅起来的地方青苔被烫出一圈焦痕，滚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火线，贴着地面朝老树的方向烧过去，一路烧。点亮沿途被踩碎的落叶、折断的枝条、凝固的树脂。

一个穿着破旧戏服的女鬼从棚屋里探出半截身子，她的下半身已经没了，只剩两只手撑着地面，拖着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迹。

她张口唱起歌，像从前在码头边对着海练声时那样长长地拉出一个单音，力量随着声波传到远方，残破灵魂所回想的记忆也清晰地浮在半空中。

她生前是个草台班子的旦角，一年四季在码头上唱戏给搬运工听，嗓子是被海风腌入味的，又沙又亮。死的时候戏台子塌了，她被压在台板底下，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掌声，是海浪撞在码头石墩上的闷响。

她不在乎成不成角，她想唱歌，就只想一直唱下去，直到山石崩裂，天地不复存在。

再远处，一个瘦高个子的男鬼站在原地，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一个轮廓。

他生前是个邮差，每天骑一辆掉了漆的绿自行车，后座挂着两个帆布口袋，口袋里装着信，动乱不安的年代，家书抵万金。

他死的那天口袋里还有三封没送完的信，一封是给一个在等儿子归家的老婆婆，一封是给一个在等丈夫归家的新媳妇，一封是给一个在等父亲归家的孩子。

他记得每个收到信的人脸上露出的神情，那些喜极而泣，失魂落魄，欣慰骄傲，死之后，那三封未送出的信还在口袋里，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带着三万金死去，如何都不能心安，他记得收信人的名字，却不知道写信人写了什么。

此刻他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发黄的、被血浸过又被风干的纸，一张一张举起来，记忆随心而动，他虚空落笔，为这三封家书写上了他猜想过无数次的内容。

千千万万份爱与思念破开沉重的束缚从地下浮上来，像沉睡太久的种子终于破了壳。

龙虎把拳头从胸口抽出来，抽出来的不是手，而是一整把碎成粉末却奇异地黏合成原本形状的厨刀。

每一粒粉末都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点燃，从他的指尖一路烧到肩头，从他的肩头一路烧到夜空。

他整个人站在火里，还在自言自语：“磨刀的磨刀，唱戏的唱戏，送信的送信——老子煮的面谁要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