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坐在篝火旁，掌心里那团暖橙色的光还在微微脉动。

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把碎玉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那块玉碎成了几片，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笔划，篝火的光从玉片的切面里透过去，把那个字映成暖橙色。

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篝火边的每一个人听见。

“我叫叶玉。”她说，“道名三一，是青玄宗金卓枫座下第一大弟子，我母亲是狐族，父亲是人，所以我是人与狐妖混血。上一世，”我是沈清璃......

篝火跳了一下。

叶玉继续说下去，说她在青玄宗长大，修的是最正统的道法，但体内一直封着另一半妖血。说她这些年不是一个人——她体内有两个人格，三一是封印创造出来的理性面孔，而她是被压在灵府深处的那个。

说起百年前人与妖的战火，落定的阵法使两族分隔，说前几日封灵大阵破封时，石斐信从背后捅了她一刀，说起从狐九郎口中得知的身世，说起她在妖界所观所感，说起她本要做的——引导两界走向和平。

火星从木柴的断面上升起来，飘到半空中，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没有人说话。

她叙说着这些原本她深信不疑，她视之为身份、来历的碎片，说着，心中升起了不尽的茫然。

叶玉仰起头，凝眉看向遥不可及的天穹，看不透天幕之后还有什么。

她原来以为她知道自己是谁。

可是刚才，站在司命与司矩面前，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以为她在报仇，在反抗，在走自己的路。可是这条路到底是她自己选的，还是有人在她还没出生之前就替我铺好的？她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到底有几分是天意，几分是我自己？

仿若有个无底的黑洞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边，等她发现时，已近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裘云。

她开口，带着些许疲惫，但仍旧神采飞扬：“牛啊姐妹，我这一生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这种的，我还真没见过。”

“什么妖啊鬼啊，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好奇，想去见见呢。”

申工夺弯了弯唇，身为一个研究员，她已经耗光了自己的体力，也不顾忌什么形象，此刻就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听到裘云的话，她曲起一条胳膊把上半身支起来，双眼亮晶晶地问道：“叶玉，你说你是妖族混血，那妖族和人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叶玉从思绪中抽离，对上双眼放光的申工夺，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申工夺搓了搓手，跟见了血的蚊子似的：“都是生死与共的交情了，抽你管血研究研究不过分吧？”

叶玉微微眯眼，唇齿俱张，无语又困惑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欢做研究，前些年泡在无谓的竞争中，把热爱都消磨了，生死关头走一趟，我还是发现我喜欢搞学术，最纯粹的那种。”

说着，申工夺越发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你说我怕这个怕那个的，自缚手脚，说到底不就是不够强吗？等我成为自己领域的最强者，还有谁对我指手画脚？正好，你这不就是个蓝海领域，给我个独家研究权吧？给我十年，我给你从基因到应用研究的明明白白！”

叶玉和裘云嘴角抽了抽，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确诊为搞研究搞疯的人。

裘云拍板：“什么研究不研究的，人家革新都是思想先行，你先让我给你写几个剧本的，什么人妖情未了，为你我上山下海，或者干脆就翻拍晚红她俩的虐恋情深。严肃话题娱乐化不就稀释难度了？”

裘云越想越是那么回事：“或者不写虐的，写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开面馆——龙虎煮面，晚红端盘子，阿香供货，在门口磨刀，旦角在堂口唱戏，邮差每天骑车路过按一声铃。门口挂个牌子......”

申工夺加入了裘云的滔滔不绝：“好！你负责思想文化阵地，我负责科学技术攻关，一切恐惧来源于未知——等我把妖力与法力的融合机制研究清楚，人和妖之间最大的那道屏障就不再是不可逾越的了。”

见水正含笑看着叶玉。她被申工夺吓得往后退了半寸，脸上那种茫然的神色已经被一种“我的朋友是不是有毛病”的微妙表情取代。

他轻轻握住叶玉的手，打断了裘申两人协奏的狂想曲：“我不像她们才艺多，但我可以随你去拍些纪录片，记录妖界普通妖的生活，让人们发现妖界百姓其实和人类的生活没那么大差别，也能消除两界的隔阂，好不好？”

叶玉有些无奈地回握他的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见水冲她眨眼示意，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晶晶亮：“她们我不知道，但我可是认真的。”

裘云一脸问号：“诶，怎么还拉踩上了？拍纪录片？对了——帅哥你谁啊？怎么就一路从海城跟到鬼蜮里来了，还跟前世今生的主角手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