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发觉她误解了一件事，一直以来，她以为金线的作用是操控，但并不是这样的。

她站在呼啸的飓风中敞开自我，不再试图锚定自我，像被卷到天上的无线之筝随风狂舞，互斥的碎片像炸了膛的弹片不分敌我地搏击，金线撒了漫天。

叶玉放弃了抵抗，她放开灵体对自身边界的维持，也不再收拢那些被碎片划开的边缘。那个极小的瞬间之后，空气似乎都随之颤动了一下。像一面巨大的鼓面被极轻地敲了一下，鼓膜传向四面八方，没有声响，只有共振。

走廊里，见水停下来，他低头看了自己摊开的手掌，像在确认什么。裘云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目光失焦了一瞬，然后眨了眨眼。申工夺停笔，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会议室玻璃窗后那些沉默的与会者中，有几个人在同一瞬间抬起目光，瞳孔边缘极淡的金色光痕一闪而过。连地下监区里那些被关在隔间中的妖鬼，有几个也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鳞片停止了抠挖，触须不再摆动，翅羽缓缓合拢，像被一层极轻的力从上方覆住了。

这本是有些怪异的一幕，然而在这一瞬，不管是监控室，玻璃窗后，甚至在场的监管，他们都齐齐忽略了这一瞬，仿佛被时空短暂地抽离了出去，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那些极细的连接丝线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回响。那些回响汇入她灵府深处，像细如游丝的江南烟雨，无声润泽，连绵不绝。

那些原本锋利如刃的碎片在穿过她灵体时不再留下灼痕。它们穿过时带起的是一种更温热的触感，像一只手从她身体里穿过时留下的余温。

那些金线并不是操纵，而是联结。

万物之间的联结。

它们本身就存在，像空气里的细丝，把每一个曾经彼此触碰过的灵魂都松散地系在一起。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些金线正在重新排列，微弱而源源不断的力量自那些被切开的伤口中涌出，在那些碎片撞击她的瞬间，他们的伤口撞上她的伤口，在每个碰撞的瞬间，自千百道伤口中长出摇摇欲坠的金线。

蛰伏的灵力如同猎豹扑食般侵袭而出，叶玉抓住无数金丝，反向侵入进去，看清了每一块灵魂碎片的裂痕，然后像从见水的思绪中抓住纪洛一般，迅疾地一甩——

一个懦弱被欺凌而死的少年人温柔地环住一个在强势执拗中孤独终老的女人。

温和者碎片边缘柔软，像一团被反复揉捏过的棉絮。

强硬碎片边缘锐利，像一块被打磨过太多次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所有方向的光。

它们接近的瞬间，锐利边缘刮过柔软表面，那一团棉絮似的碎片剧烈地凹陷下去。但凹陷到底之后，它停在那里，拼成了一个新的轮廓。

他们的灵魂碎片边缘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从躁动中停下来，一根看不见的金丝将他们紧紧相连，坠入灯芯。

一个失去稚子的母亲抱住一个失去双亲的孩童。

五个年龄各异的灵魂碎片彼此相连拼接在一起。

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每一次匹配，碎片边缘那些裂隙都在被或强或弱的联结填平，她从碎片抽出一缕缕光丝，把它悬在自己面前，在这片狂暴的金色风暴中寻找和它相似的另一缕。找到同伴之后，那些原本狂暴尖啸的碎片逐渐安静下来，不再冲撞，只是绕着彼此缓慢旋转，落向温养灵魂的灯芯。

她穿过那些正在缓缓下落的碎片，走向风暴中心唯一一处还有碎片漂浮的地方。

那里悬着一片格外大的碎片，颜色比周围的都暗，边缘有一种拒绝了所有接触的、近乎凝固的质地。它不和任何碎片碰撞，也不被任何碎片吸引，只是悬在原地，缓慢地自转着，像一颗被遗弃在轨道尽头的死星。

叶玉伸出手，金线悬在它面前。

它没有动。

于是金线主动地刺进了那块碎片的边缘。

在联结发生的瞬间，叶玉看见了他破碎的身影。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声唤道：“流棠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