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依然冷得夺人心魄。
可那光越来越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温度。
那是和水完全不同的温度——暖的,烫的,像冬日里的蜜薯,像寒夜里的热汤。
那温度透过水传过来,把他周身的冰冷撕开一道口子,灌进去一股暖流,美好到像一道临死前的幻影。
他看见她伸出手。
那只手在火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纤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指尖还带着一点点橙红色的暖光,穿过那些想要把他拖进深渊的手,穿过浑浊冰冷的河水,向他伸过来。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觉得她好像在看他。
那些紧紧拖着他的冰冷触感松动了,它们像是被炙热的火焰烫到,又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震慑住,四散逃开,将他向下拖的力量陡然消失。
他艰难地动了动,想抓住那只手。
可他动不了。
因为大脑缺氧,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胸腔里的疼变成了麻木,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连那一片橙红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却异常清晰地拉住了他,像是风筝的尾线,将他从混沌的风暴中拖回。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紧那只手,抓紧那一点点温热。
感受到他的动作,那人似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沈默用已经转不动的头脑思考着,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话里面的含义。
“水里凉,”她笑意盈盈道,“上来坐坐?”
随后他便被一股巨力拉出了水面。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可他顾不上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肺里倒灌水银,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随着喘息,河水一声一声地往外咳,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雨水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头发往下淌,眼睛火辣辣的,鼻腔腥咸难忍,嘴里又苦又涩。
狼狈至极。
可咳完之后,他还是第一时间抬起头,看向那个把他拉出水面的人。
不远处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身后是漫天的火光,那些浮油在水面上烧着,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雨幕,把半边天都映成暖色。
她坐着,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着,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周身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雨水落在她身上,却像是落在另一重世界里——她的衣袍明明湿透了,贴在身上,可她还是那么清凌凌的,像是火光里走出来的神女。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复又低头,眼睛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点点好奇,和一点点……兴味,像是在看一只落水的小动物。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跪在那里,仰着头,血污与淤泥沾在身上,伤口被雨水打着,火辣辣的疼,他连眼都顾不上眨,只看着那双在火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
身后是烧着的河面,身前是哗哗的雨。
水冷冰刺骨。
火烧灼滚烫。
她站在水与火的交界处,像是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沈默看着,只觉得心脏这辈子都没跳得这么快过,那一刻,濒死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似乎雨水带走了两人之间的空气,连呼吸都忘却了。
她也看了他半晌,忽然弯了弯嘴角,开口却不同凡响。
“这么大阵仗,就是冲你来的啊,作何感想?”
沈默缓慢地眨了眨眼,还没回话,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平复几息,他哑声道:“荣幸之至。”
她又无声地笑了,两只璀璨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一株生在崖边的白花,开在雨里,干干净净的:
“倒不算无趣的臭儒生,说吧,你是什么人,我救了你,可若你不配,我立刻就会杀了你。”
“你是?”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不答话,只是伸出手。那手白皙纤长,指节分明,指尖沾着雨水,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微光,就这么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她。
就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关头,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师父想为他安排一场合适的婚事,却被他以家仇未清,不应考虑婚事为由拒绝了。
师父却摇头,说缘分从不看时间,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一瞬间,看见一个人,就觉得什么都对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沈默现在明白了。
生死攸关之际,情与爱,的的确确是容不得人选的。
沈默不握,她也不恼,收回手,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问你呢,”她说,“什么人?”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眉眼很清,清得像山间的溪水,一眼能望到底。可她眼里的光又分明不是溪水,是别的什么——亮得惊人,亮得让他一时忘了回答。
“草民白水。”他说出了一早准备的化名。
她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几分稚气:“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