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瞬:“行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那目光直直的,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看。看得他有些不适,却又移不开眼。
“行商,”她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行商会让人在山道上埋伏了?你这商行的,不会是军火吧?”
他不答话。
她也不追问,只是站起身来,又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他用衣袖隔开了两人的手,将她握住了。
这只手温热有力,未被衣袖包住的地方,他触到了她微凉指尖,只这一下,竟让他心惊,她把他从泥地里拉了起来,他立刻便松了手,从耳到面颊红了一片,不知是咳的还是怎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触手是湿透的布料和下面温热黏腻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手的血,雨水冲淡了血色,在她掌心晕开一片淡红。
“受伤了。”她歪头道,眼神仍是澄澈一片。
沈默怔怔地看着她,下一刻,双眼大睁,立刻阻止道:“不可——”
却还是没拦住,只见她低下头,张口,微粉的舌尖轻巧一卷,带走了掌心的血,随后闪身不见。
厮杀还在继续。
马蹄声由远及近,七八骑从林间穿出。
为首那人戴着面具,眼神凶鸷,身量清瘦,脊背笔直,深黑的袍角沾了泥,沉甸甸往下坠,端坐在马上,稳得像钉在上面。
身后七八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泥泞,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泼得到处都是。
沈默的队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七零八落。翻船、落水、逃亡——能活着爬上岸的不足一半。那些侥幸上岸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骑兵从林间冲出来。
但他们没有马。
侍卫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握着刀的手还在滴着河里的水。他看着那七八骑越来越近,瞳孔缩了缩,喉结滚动,咽下去的不是唾沫,是血。
“列阵!”他嘶吼一声,“誓死守卫大人!”
十几个人踉跄着站起来,有的握着刀,有的举着剑,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捡来的石头。他们挤成一团,挡在沈默身前,挡在那块大石前面。
拦不住的。
骑兵冲锋,那是铁蹄踏血肉。
更别提,这些人身上没有弓箭,刚刚的射手还隐没在雨雾与密林间,蠢蠢欲动。
果然,骑兵未至,第一轮箭雨就到了。
箭矢如蝗。
挥剑格开射向面门的一箭,剑锋与箭杆相撞,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麻了半边。第二箭擦着他耳边掠过,钉进身后的泥地里,箭尾嗡嗡颤动,溅起的泥点打在脸上,生疼。
“找掩护!”他嘶声喊道,声音已经被雨打得模糊。
可哪里来的掩护?
岸边光秃秃的,几块石头几丛草,挡得住什么?侍卫们只能背靠背站成圈,挥刀格箭,可箭太密了,格开一支,另一支就到了。
有人闷哼一声,栽倒下去。
又有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往后倒。
沈默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眼眶发红,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正当时,一羽箭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来,沈默躲避不及,腿上被射中一箭。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箭杆,狠狠拔出来。血喷出来,溅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踉跄一下,跌进泥水,又撑着剑站起来。
膝盖在颤抖,手臂也脱了力,全身因失温而发抖。
血从额角往下淌,糊了半边脸,也顾不上擦。
他握紧剑柄,那剑柄滑腻腻的,不知是雨水还是血。
尽管如此,他还是站到了侍卫长身前。
“大人!”侍卫长惊愕地看着他,“您——”
“闭嘴。”沈默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站我前面保护我做什么?我还没死。”
侍卫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默抬起剑,剑尖指向那越来越近的骑兵,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流,在剑尖汇成一滴,又滴进泥里。
握笔如握剑。
这天下间笔写不尽的事,剑来写。
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大石上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刚那白衣女子只是一场幻觉。
骑兵冲过来了。
领头的第一匹马从他身边掠过,刀光劈下来,他大喝一声,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马腹。剑锋入肉,那马惨嘶一声,把他整个人带得踉跄两步,剑脱了手。
他还没站稳,另一刀已经劈到面前。
他抬起手臂硬挡了一下,刀锋划过小臂,皮开肉绽,血喷出来,溅在雨里。
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具尸体。
他认不出那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兄。
又一刀劈来。
躲不开了,他咬牙,抬臂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