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表达一种很冷的感觉。
最好有凛冽的寒风,把一切都吹乱了。
但是,有什么东西是不被裹挟的,它须得坚定地前行,或是在寒风中屹立不倒,甚至散发明亮的光,能让人感到温暖。
是风雪密布洞前跳跃的篝火吗。
不是。
是雪崩倾覆岿然独存的庙宇吗。
不是。
是雪落无声灿烂如血的残阳吗。
不是。
要把镜头推近。
会是虔诚相护执念万千的梵香吗。
会是心系游子奄奄一息的烛泪吗。
......
李文思绪翩跹,脑中浮现的一切景象却都一触即散。
直觉告诉他:
不是,都不是。
这些都是静物,他承认它们是很好的载体,承载着人们的情感共识。
但他想要活的,一个确切的、有生命的事物。
在茫茫大雪中留下足迹,燃烧也好,垂死也好,或许才是生命正在行进的证明。
谁说不是呢。
于是李文抓住万千思绪中的一线,将调好的色彩往画布上随意地挥洒延伸。
画笔从左往右,自下而上,在空白的画布上畅通无阻,无所不及。
他要抓住心中那股模糊的感觉,竭尽全力去接近、去表达。
这个阶段实在是太过琢磨不透,一切可感可及的边缘统统无所定形,既灵动又让人苦恼。他画好了一张又一张的草图,又一张接一张地彻底撕毁。
但这个过程中他从焦虑逐渐转为平和。
无论结果如何,这确实是只有画画才能给他的一种安宁,一种特殊的安宁。
绘画和其他的艺术形式一样,都要试着把一个非定式的事物逐渐抓取出一个具体的面目,他要做的,便是从水中取出他想要的水。
李文对眼前的草图仍旧不满意。
但他逐渐从繁杂的灵感中抽离出来,审视所有他画完的草图,
纵使周遭事物再纷乱,视觉中心始终有一样红色的色块把画面镇住。
带着莫名安心静谧的力量。
只是,他仍旧未想好这个红色到底是什么具体的事物。
画笔一搁,李文从凳子上跳下来,说是跳,其实脚掌距离地面只有1厘米,但李文心情实在轻快许多,不免踮了脚尖。
他很高兴自己有了要画的元素。
而且,他想到一个近在眼前且轻而易举就能帮助自己完成画作的方法。
是他脑子太迟钝了,才一直一个劲儿地抓脑袋空想。
而黎殊白肯定早想到了,却没有告诉他。
李文看向沙发上的黎殊白,脚步却放缓,悄悄踮脚走。
黎殊白睡着了。
他躺在沙发上,两手平放在腹部,是一种很标准很乖的睡姿。
不知不觉走得太近,李文索性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
这个人眉毛说不上浓厚,但被造物主裁剪适当,在面部恰如其分地伸展开。
眼睛么,闭上的时候眼尾越发上扬,但少了含笑的眸子,相较平时要显得更娴静平和。
看不腻,怎样都看不腻。
睫毛可真翘啊,李文手有些发痒,他很想用指尖去抚摸他的睫毛尖。
他会很轻很轻,不会弄醒他,可他还是忍住了。
目光下移,沿着鼻梁滑到嘴唇。
李文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他有些不受控制地低下身,他要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黎殊白的面庞在眼前越来越近。
他快要感受到黎殊白皮肤的热度了。
“好看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李文跌坐在地。
尽管他回过神知道那是黎殊白的嗓音。
黎殊白没睁开眼,只是动嘴唇,“你对我很满意吧,嗯?“
李文喉咙发干,看看黎殊白又看看自己,后知后觉两人穿着一样的居家服。
不知怎么地就脸热起来。
“不说话?呵,看来是了。”
黎殊白笑出声来,手臂一伸,就把李文往自己怀里带。
李文一声也不敢吭,胸口闷闷的,整个人上半身扑到黎殊白胸口上趴着,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他觉得那就是幸福。
不过姿势实在别扭,加上时间一长腿开始发麻,不得不让他想起了要说的正事。
“跟你说个事。”
“嗯。”
“能不能把那个房间的钥匙给我。”
黎殊白改为去捏李文的手指尖,一根根在手心里把玩,听到最后一句话停顿了几秒,而李文无知无觉,他还有些兴奋,“……我应该早点想到的!房间里的那些画不就是围绕主题展开的创作吗,而最后一幅压轴画也应该契合主题,只要把这些画串联起来,我应该就能想起来这次画展我究竟要表达什么了。”
“哇,这么聪明的吗。”黎殊白说话像个捧哏。
李文扶了下眼镜框,没好气地说,“你肯定早想到了,就是想看我着急。”
黎殊白摸摸鼻子,眼神闪烁没说话,起身去拿钥匙。
正要将钥匙递到李文手里,黎殊白却又将钥匙收回掌心,笑着说,
“看画之前,让我再检查一下湿度吧。”
湿度?
李文带着疑问跟着进了房间。
很快他就看到黎殊白揭开画框的黑布,在每一个画框旁边都贴上了湿度卡。
“这也太夸张了吧。”李文看看墙上的控制显示屏,这个房间的抽湿与调温功能在他看来完全够用。
“我不放心。毕竟水彩太容易变样了。”
黎殊白神情淡淡,他动作很细致,把黑布揭开之后,又将画框拿在手里细细地观察,似乎在检查画面的色彩是否有所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