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是睡前自己做的一件事，李文回溯一天自己做的所有事，感觉貌似只剩下画画和吃饭，直到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景象：

一个水的漩涡。

漩涡里混杂着黄颜色的碎纸片……

黄纸条。

李文忽然僵硬住了。

与此同时，黎殊白的声音也响起来了。

“你还没睡吧。”

李文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聊聊天吧。”黎殊白这么说道。

“聊什么。”李文只能接话。

“聊平行宇宙。”

李文听了几句，知道他讲的正是书中的一个假说，M理论。

“你觉得这世界上真的有平行宇宙这个东西吗？”李文也不是质疑，他只是发觉黎殊白对这个理论有些痴迷，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就像那种小朋友刚接触到新知识，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口吻讲述一遍的兴奋。

“我坚信。”黎殊白顿了顿，接着说，“很多事情，如果这个宇宙的我没有做到，难免会气馁，但一想到平行宇宙当中总有一个宇宙的我做到了，便有了不少安慰，如此一来，总有个宇宙会迎来好结果。”

李文静静地听着，和黎殊白相处下来，他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活力很会照顾人的人。尽管年纪轻，但思考问题却很成熟，甚至比他稳重。

他很好很好，甚至太过完美。

但从今晚的对话来看，他竟然微妙地察觉出了黎殊白心中的一丝迷茫。

“你有过什么让你觉得很难忘的做不到的事吗？”

“……”

“有，很多很多。”

黎殊白丢下这句话，还是伸长了手臂，想搂住李文，但只是轻轻搭在他身上。

李文的心突然就裂开了一小条缝，仿佛他也变得脆弱，因为黎殊白的脆弱。

“能和我说说吗？”

黎殊白却很久没再说话。

久到李文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哈哈，其实也没什么，都是一些人生中必然要经历的挫折，不用在意。”黑暗中，黎殊白语气是笑着的，但他身体一侧，背对了李文，然后轻声道了句，“晚安。”

李文此刻很想点灯，他想看看黎殊白的表情。又或者，他应该伸手从背后抱住他。

不知怎么的，李文的胸口突然就发闷发沉，他不断眨着眼睛，面露痛苦，终于在此刻确认，自己很喜欢很喜欢黎殊白。

就算住院那段时间，他从一开始就被告知是恋人关系，其实到目前为止的前一秒他都没有实感，只是一味地被动地接受他对他的好。

他们在过去可是有着长达十余年的交往聊天，可他只是惊讶了一下，并未主动深究，在此基础上默认，又马上投身于他无比沉浸的画画当中。

自己真的对过去没有一丁点好奇吗？

李文清楚，自己正无比享受于现状，黎殊白说不用担心，黎殊白说没什么事，他就都当真了。

黎殊白的难处，黎殊白的难过，他统统都不知道，也没有主动了解过。是因为没了记忆，自己才变得如此没心没肺吗？

他又想起了那张被撕碎了又被冲走了的黄纸条。

白天他用铅笔在画纸上打草稿的时候，无意识写下了那句话。

【想知道过去吗？】

写完他就回过神来准备擦掉。

但橡皮刚挨上字，他就停住了。

人有时候会因为对某种事物太过熟悉又或者太过常见而不以为意。

因为这项种事存在本身已经是固定的、是默认的、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不需要动机，不需要前因后果，回过神来，大脑或身体已经自发完成。

它融入进生活的方方面面，润物无声却又在个人行为中流露痕迹。

往上追溯，它是文化、制度、个人经历的混合体，往下生根，它却勾勒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大部分时候，它被称呼为一个人的个人习惯，也被称呼为一个人的思维惯性。

李文瞪着眼睛，也许从未像现在仔细去看这六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

从横竖到撇捺，甚至连每个字完笔后自带的勾连，笔芯在纸上磨出的颗粒。

他一直看着，觉得这些字有些陌生了，就好像这些字是凭空出现的。

李文接着动笔了，在画图的过程中修改线条，不知不觉把那句话也一并擦去。

尽管如此，他再也不能当作无事发生。

因为，自己写下的这行字，和黄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字迹也是个人习惯之一。

他无法否认，无法否认字迹就像人无法否认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李文不得不把心中模糊的念头转为事实。

这张掉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纸条，是过去的自己写给自己的。

黎殊白的呼吸变得悠长，李文听得到。

他终究没从身后抱住黎殊白。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黄纸条上写下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