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里的暖场音乐是某首轻快的日系流行歌，循环到第三遍，沈予川跟着哼了两句副歌。

白衍之坐在两米外的折叠椅上，听见了。他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又点亮。

「两位老师坐一起哈，方便。」执行导演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说话时手里还捏着对讲机，「待会儿走位也近，省得调。」

沈予川笑：「听您的。」他说完，往白衍之这边挪了一个身位。折叠椅的钢管腿在地板上蹭出声响。地板上贴着走位胶布。白衍之的脚尖压在蓝白交界线上。

棚顶的灯光还没全开，只开了三分之一。暖场导演在台上试麦，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回响：「喂喂喂，三号机推一下，对，再来——」

这是《双人成行》第二季的首录。节目组租的是松江一个旧厂房改造的摄影基地，进门要过一道安检，工作人员胸前挂的工牌是荧光绿的，上面印着当天录制日期和「禁止外传」的红章。休息区的桌子上摆着节目组准备的矿泉水和润喉糖，矿泉水瓶身上贴着嘉宾名字标签，白衍之那瓶拧开喝了三分之一。

沈予川那瓶没动。

「白老师喝水吗？」沈予川问。

「还好。」

「哦。」沈予川把那瓶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那我待会儿再喝。」

距离正式录制还有四十分钟。其他嘉宾陆续进场，有去年第一季的老面孔，也有两个新综艺常驻。寒暄声、笑声、工作人员对讲机里传来的调度指令混在一起。白衍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不是讨厌，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台词、每一句笑点都在流程表上标得清清楚楚，连什么时候该惊讶什么时候该沉默都有预设。他参加过七档综艺，知道这套流程。

这就是工作。

「白老师。」沈予川叫他。

白衍之睁开眼睛。沈予川正看着他，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着。

「待会儿默契测试，」沈予川说，「我们怎么答？」

「正常答。」

「什么叫正常？」

「就是——」白衍之顿了顿，「按人设答。」

「哦。」沈予川点点头，「那就是演呗。」

白衍之没接这句话。

沈予川也不在意，转了转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其实我有点紧张。」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装得好。」沈予川笑，「白老师不紧张？」

「紧张。」

「真的假的？」

「假的。」

沈予川笑出声。笑声清晰。白衍之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那边。」沈予川抬手指了指，「左拐，第二个门。」

「谢谢。」

白衍之走开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其他嘉宾在和沈予川打招呼。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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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录制开始于下午两点整。

主持人是台里的一姐，姓林，穿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舞台中央，背后的大屏幕上是节目 LOGO——两个交叠的人形剪影，一蓝一粉。

「欢迎各位来到《双人成行》第二季！」林姐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饱满，「今天我们有六组嘉宾，十二位艺人，将一起完成默契、协作、还有——」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真心话的考验！」

台下有预先安排好的掌声和欢呼。白衍之坐在第二组的位置上，身边是沈予川。两人的椅子之间隔了二十公分。

「第一环节，」林姐说，「默契测试。每组嘉宾会拿到十道题，题目类型多样，可能是喜好、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她看向镜头，「——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哦。」

现场灯光全开了。棚顶的灯阵是 LED 冷光，照在人脸上不会出汗，但会把所有细节都照得很清楚。白衍之感觉到摄像机在推近，三号机的镜头正对着他和沈予川。

「第一题，」林姐翻开手卡，「早餐更喜欢中式还是西式？请两位在答题板上写下答案，三、二、一——亮板！」

白衍之写的是「中式」。沈予川的板子上也是「中式」。

「哇，第一组就默契满分！」林姐夸张地鼓掌，「白老师和沈老师都是中式派啊。那第二题——」

题目一道一道往下走。喜欢的季节（都是秋天）、害怕的动物（都是蜘蛛）、会不会做饭（白衍之写「会一点」，沈予川写「会」）、最想去的地方（白衍之写「冰岛」，沈予川写「日本」——这题没对上，现场有笑声）。

白衍之答题时放松。这些题目是什么性质，他知道。给观众看的，让 CP 粉有糖磕。他配合得很好，该笑的时候笑，该惊讶的时候惊讶，答题时写字速度和沈予川保持一致。

沈予川配合得很好。甚至比白衍之更放松，真的在笑。答题时他会侧过头看白衍之一眼，眼神好奇。

「第五题，」林姐说，「这题有点难哦。请写出你最喜欢的——」她停顿了一下，「——一首冷门歌曲。注意，是冷门，不是大众流行曲。」

现场有嘉宾开始挠头。这题确实不好答——什么叫冷门？对谁来说冷门？

白衍之拿起笔。他没思考，写下歌名。

沈予川也写完了。

「亮板！」

两块答题板同时转过来。白衍之的板上写着：《暗涌》- 王菲。沈予川的板上也是：《暗涌》- 王菲。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姐笑出声：「哇！这题都能对上！两位是事先串通好了吧？」

「没有。」白衍之说。

「真没有？」

「真没有。」

沈予川在旁边笑：「白老师喜欢王菲？」

「嗯。」

「《暗涌》是冷门吗？」

「对我来说不算。」

「那对我来说也不算。」沈予川说，「所以这题——」

「算默契。」林姐接话，「好，第六题——」

题目继续。第七题是关于童年玩具，第八题是关于最尴尬的经历，第九题是关于如果只能带一件东西去荒岛会带什么。白衍之写「书」，沈予川写「手机」——没对上。

然后到了第十题。

林姐翻到最后一张手卡，看了一眼，笑了：「这题是导演组临时加的，说是——」她看向台侧，「——要考验真正的默契。」

台侧的执行导演比了个 OK 的手势。

「第十题，」林姐说，「请写出——你第一次感觉到心动，是什么时候。」

现场有轻微的骚动。这题太私人了，完全不像综艺题目。

白衍之拿起笔。

他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写下那个日期。

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个。

沈予川也写完了。

「亮板！」

两块板子再次转过来。白衍之的板上写着：2019 年夏天。沈予川的板上也是：2019 年夏天。

现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和欢呼炸开。林姐在说「太默契了吧」「这真的是 CP 感」之类的话，其他嘉宾也在起哄。但白衍之没听进去。

他的手指捏着笔。笔杆是塑料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硌在指腹上。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深。他的拇指在笔杆上停住，没有再动。

这道题。

这个答案。

2019 年夏天——他写下这个，那个词自己跳出来了。

沈予川怎么会知道？

白衍之转过头。沈予川正看着前方，脸上还是轻松的笑容。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