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房殿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昨夜无雪,这火从根本上就灭不了。
翌日早上,皇帝面色铁青坐在书房里,听着殿前司指挥使颤声禀报:火起于淑妃寝殿内室,疑似炭盆倾倒引燃纱帐。淑妃与其贴身宫女,皆殁于火中,尸骨难辨。
“疑似?”皇帝抓起镇纸砸下去,刚好砸到指挥使季辽的头,“朕的妃子烧死在宫里,你给朕一句‘疑似’?!”
季辽忍痛,但是皇威难测:“陛下恕罪,就现场情景来看,确实是这样。”
古钏宸站在一旁,垂着眼,似在养神,丝毫不关心皇上震怒。
大内总管德安躬着身进来,附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目光一凝:“带进来。”
进来的是个瘦削的宫差,他伏地叩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你说你知道淑房殿的火是谁放的?”
“是,奴才昨晚起夜时,瞧见六皇子鬼鬼祟祟往淑房殿的方向去,心下生疑便跟了上去。只见殿下先是弄熄了淑房殿门口水缸下的炭火,然后潜入了淑房殿内,奴才胆小,不敢再跟,便回去了,谁知、谁知后来就起了大火。”
皇帝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御案。
半响,他抬眼看向德安:“去西宫,把六皇子带来。”
德安领命而去。
书房内一时死寂,只余炭火噼啪。
季辽额头渗出冷汗,古钏宸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唯有皇帝的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明暗不定。
约莫一盏茶后,燕星隅被带了过来。
古钏宸看了一眼,燕星隅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外面裹着那件沾了暗红污渍的白狐裘,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草草束着,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缓步走到御案前,艰难地撩袍跪下:“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目光沉沉地在他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淑房殿走水,你可知道?”
“儿臣今晨有所听闻,咳咳。”燕星隅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末尾还咳嗽了几声。
“有人禀报,昨夜见你曾出现在淑房殿附近。”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昨夜,在何处?做些什么?”
燕星隅微微抬首,目光坦然:“回父皇,昨日宫宴后,儿臣受罚,回到西宫时已近亥时。因臀背伤痛,儿臣饮下太医开的镇痛汤药后便昏沉睡去,直至今日清晨被宫人唤醒,方知淑房殿出事。昨夜,儿臣一步也未离开西宫。”
此时那个来举报的宫差急忙说:“六殿下,奴才昨夜分明看见你出了西宫,去往了淑房殿。”
燕星隅看向那个奴才,眼神平静无波:“福顺?你素来怠惰欺主,我多次训诫未果。莫不是因此心生怨恨,你的话,可能做准?”
福顺一噎。
皇帝却看向一直沉默的古钏宸:“古相,你怎么看?”
古钏宸略一躬身,声音平稳:“陛下,空口无凭。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查验实证。”
“方才这个奴才指证六皇子曾熄灭淑房殿外水缸下的炭火,致使水缸结冰,救火不及。不妨即刻派人去查验水缸附近,查看炭灰是自然燃尽还是人为泼熄,一看便知。”
“至于六皇子是否潜出西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燕星隅:“殿下,昨夜可有人能为你作证?”
燕星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西宫偏僻,宫人本就稀少,昨夜似乎并无他人留意儿臣是否在房中。”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通禀,竟是三皇子燕正嘉求见。
燕正嘉进来后,行礼如仪,随即转向皇帝,语气恳切中带着义愤:“父皇,儿臣听闻有人疑心六弟,六弟虽然年幼顽劣,但心思纯直,绝无胆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淑妃娘娘仁善,昨日只是对六弟稍有训诫,何至于引来杀身之祸?此等指控,恐是有心人蓄意构陷,欲乱宫闱!”
他言辞凿凿,一副维护幼弟的模样,实际言语里满是给燕星隅定罪。
非逼着皇帝往燕星隅是因为忍受不了淑妃对他的训诫才加害淑妃的想法而去。
燕星隅看着燕正嘉,眼神晦暗。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胡闹。”
“儿臣……” 燕正嘉正欲再言。
古钏宸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古相要陈何事?”
“昨日臣离宫时,见六皇子受杖后行走艰难,念其年幼,便私下请了太医令前往诊治,并因西宫偏僻,恐有不妥,留了两名略通武艺的仆从在远处照看,以防万一。他们或可证明六皇子昨夜行踪。”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传!”
不多时,两名仆从被引了进来,正是在西宫树上值守的两人。
他们叩拜后,其中一人禀道:“启禀皇上,昨夜我二人奉命守在六殿下居所附近。子时前后,淑房殿方向火光突起时,六殿下房中灯火早熄,并无任何动静。约莫丑时初,确有一黑衣蒙面人潜入殿下院中,贴近窗棂似欲有所动作,被我二人发现后制服。此人武功不高,被擒后立刻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尸体已被我等移至柴房看管。”
另一人补充道:“六殿下昨夜回宫后,因伤情服药后很快安睡,其间并未踏出房门半步,直至今晨方醒。此事,我二人可以性命担保。”
形势急转直下。燕正嘉的脸色瞬间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微沉。
燕星隅也睁着眼睛看向那两名仆从,又看向古钏宸,古钏宸才懒得看他这个麻烦。
皇帝听完,久久不语,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终于,他挥了挥手,疲惫道:“将那黑衣人尸首交由内廷司详查。西宫所有涉嫌作伪证的宫人,一律严审,若有诬陷主子者,立斩不赦。”
他看了一眼这个三儿子:“嘉儿,此事你出证不详,暂时留在宫中反省吧。”
燕正嘉见事不成,古相又站在燕星隅那一边,只能认命。
等他走后,皇帝看了一眼殿前司指挥使:“来人,殿前司指挥使失职,即刻革除官职,打入刑部大牢。”
季辽一直喊着“皇上饶命”,但是毫无用处。
“淑妃已薨,让皇后看着安排后事吧,涉案人等一律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