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累了。也许她回去之后没有缓过来。北境人在君临的第一个春天总是这样的——这里空气太湿,风太软,花粉太多,连咳嗽都比北方拖得长。
乔佛里问,“她呢?”瑟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身体不适。派人告了假。今晚不来了。”她放下酒杯,声音里没有任何东西。乔佛里转身要走。“坐下。”瑟曦说。
猎狗站在门外,看着乔佛里的背影。王太子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从乔佛里小看到大的那种僵法——一头幼鹿在母狮面前低下头之前,会有那么一瞬,脊梁骨是硬的。然后瑟曦说了“风寒”,说了“过了病气怎么办”,说了“你这时候去”。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乔佛里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猎狗把目光移开。他不喜欢看这个。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乔佛里在外面从来不会这样。只有在他母亲面前。
瑟曦·兰尼斯特有这种本事:她不需要拔高声音,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几个字,就能让她的儿子从一头准备咬人的幼鹿变回一个站在母亲面前的男孩。
猎狗见过劳勃在王后面前摔杯子、踢桌子、把整张长桌上的酒壶扫到地上。瑟曦坐在那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等劳勃摔完了,她会站起来,整理裙摆,走出去,脊背挺得笔直。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端着一杯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劳勃是国王,但他从来真正没有赢过她。乔佛里更赢不了。
然后瑟曦开始说那些话,“北境人的身子骨,不如我们南境人结实。临冬城的风雪养出来的,都是些表面结实、里头娇贵的东西。”
猎狗站在门外,手按着剑柄。他看不到瑟曦的脸,但他听得出那个声音——像切鹿肉的时候评价今天的腌料。乔佛里反驳了,他说她是吹了风,说她住不惯春天的湿气。瑟曦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继续说下去,像乔佛里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的拇指在剑柄上蹭了一下。
他见过瑟曦·兰尼斯特对多少人用过同样的语气——那些黑头发的私生子们,梅葛楼里那些不小心多看了詹姆一眼的侍女,那个给劳勃倒酒的、笑起来声音很好听的女孩。
瑟曦从来不会对她们大喊大叫。
她只是用那种语气提到她们——“那个女孩今天穿的裙子领口开得太低了”,“那个铁匠铺的学徒长得倒是壮实”——像在说天气,说今天的鹿肉腌得够不够入味。然后她们就消失了。不是一天,也不是一个月,但你下次想起来的时候,会发现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猎狗知道瑟曦对王太子妃不满。从临冬城到君临,从订婚到成婚,他一直看在眼里。
她没有把那种不满摆在脸上——瑟曦·兰尼斯特从来不会把牌亮在桌面上。但是那种不满更细更绵,像她房间里那些密尔地毯底下积着的灰,你不去翻,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
她看王太子妃的眼神,跟她说话时嘴角那个微微往下的弧度,给她赐座时故意慢的那一拍。
猎狗都看到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狗不需要说话,狗只需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