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横刀立马拦在河谷南面出口处，身后是两百精骑，铁甲映着午后的日光，白茫茫一片晃眼。他的嘴角还带着未褪净的血痂，但眼神里的怒意比三天前更盛，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呼延牧。"周成的声音从河谷里传出来，带着金铁般的冷硬，"你踩我胸口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呼延牧勒住马，扫视了一圈四周。他的五十亲卫在首轮箭雨中折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二十人，被围在河谷中央狭窄的土路上，进退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驮马上的谢倬，谢倬还坐在马上，铁枷扣着双手，但侧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目光越过呼延牧的肩头，落在山坡上拓跋漪的旗号上，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你们汉人，果然说到做不到。"呼延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刀尖指向谢倬，"狡诈汉狗！"

"兵不厌诈。"谢倬平静地打断他，"呼延首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怎么复兴羯族？"

呼延牧的胸口剧烈起伏，弯刀在手中翻转了半圈，刀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他在犹豫，刀锋在谢倬和来路之间来回摆动，片刻后猛然做了一个决定，双腿一夹马腹，竟然舍下谢倬，带着残余的十余名羯兵朝河谷北面的一条岔道猛冲过去。

那条岔道通往山里。

周成见状大喝一声"追！"，纵马便要跟上。

"周成！"谢倬在驮马上提高了声音，"穷寇莫追！"

但周成没有停。

他的马从谢倬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夹杂着尘土和血腥味的风。他的声音从马背上丢回来，像一块冷铁砸在地上："谢丞，他踩我的时候可没想着给我留活路。今天他必须把命留下！"

两百骑兵跟着周成冲进那道岔道，马蹄踏碎了河谷里的泥浆。谢倬望着他们消失在岔道口的背影，胸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铁枷，又抬头望了一眼岔道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一只蛰伏的兽，正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去。

山坡上，拓跋漪已经带着十几名亲兵下来了。她快步走到谢倬身边，弯刀劈断了铁枷上的牛皮绳，又用刀尖撬开锁扣。谢倬的手腕被铁枷磨出两道血痕，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立即下马。

"周成带了多少人？"他问。

"两百精骑。"拓跋漪答，"都是他手下最能打的。"

"多久了？"

"不到一刻钟。"

谢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日头正偏西，山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他沉默了片刻，对拓跋漪说："你带人跟上去看看，别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如果有异常，即刻回来报我。"

拓跋漪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名斥候沿着岔道追了上去。

谢倬独自留在河谷里，坐在驮马上，望着岔道口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山影。河谷里的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是秋末该有的那种冷，而是更沉、更重的某种东西，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土腥气。他攥着马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脑中快速翻过宁县以北的地形图——北面是连绵的土山和沟壑，深处只有零星的猎户村落，地势崎岖，骑兵行进困难。周成若追得太深，万一地形不利，容易被反扑。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岔道口终于传来马蹄声。但声音比他预想得急，也比他预想得乱。先是几名骑兵冲出来，马背上的人面色发白，甲胄上沾着泥土和树叶，像是从灌木丛里硬挤出来的。紧接着是更多骑兵，稀稀拉拉从岔道口涌出，队列完全散了，不像追击归来，更像是溃退。

最后出来的是周成。他的马在冲出岔道口的瞬间趔趄了一下，前蹄跪地，险些将他掀下去。他勒住马，脸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身后，最后几名骑兵仓皇涌出岔道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扭过头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

谢倬看到周成的表情，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驱马迎上去，隔着几步远就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周成翻身下马，落地时膝盖微微打弯，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走近谢倬，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震颤："谢丞，山里……山里有人。很多。"

"多少人？"

周成沉默了一瞬。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缝间沾着灰土，手背上有几道被枝条划出来的血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漫山遍野，铺满了。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在林子里列着阵，一动不动的，黑压压的一片，从半山腰一直铺到山脊线后面。数不清，至少上万。不只有羯兵，氐族、匈奴、鲜卑族……还有些我认不出的部族，旗号是杂的，不是一支队伍，像是从好几处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