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晨雾还未散尽，燕军的号角声已经穿透了城墙上空的薄雾。那号角低沉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闷雷，贴着城墙的砖缝往城里钻，钻进每一间屋舍、每一条街巷、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中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到门口张望，看见的是城墙上那些守军绷紧的面孔，和远处城外那片已经铺展开来的、密密麻麻的黑色阵列。

慕容恪的中军大纛在晨风中缓缓升起。那是一面黑底金纹的大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下攥着一柄弯刀。旗帜升到旗杆顶端的那一刻，城外的燕军阵中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呼喝声，像海潮拍岸，一波一波地涌向城墙。

李农站在北门的城楼正中，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那片压过来的黑色阵线。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守将，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城楼上的魏军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列着队，箭手已经拉开了弓弦，刀盾兵蹲在垛口后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燕军阵中，一骑白马缓缓越众而出。马上的人披着暗金色的甲胄，肩覆玄狐大氅，在晨光中整个人像一柄从剑鞘中抽出半截的刀，锋芒内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带旗帜，没有带随从，就那么一个人一匹马，不紧不慢地朝城门方向走了百余步，在弓箭射程的边缘停住了。

慕容恪抬起头来，望向城楼。他的声音不高，却被清晨寂静的空气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城墙上守卫的魏军耳中。

"城上的人听着。我是燕国大司马慕容恪。你们王上冉闵，前些日子在宁县北面的山林里中了埋伏，如今已被困在深山之中，生死不知。你们指望他来救邺城，恐怕等不到了。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打开城门，放下兵器，城中的将士百姓，我慕容恪一律不杀。"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那些话像冰冷的雨水一样浇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有人下意识地扭头往城楼中央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他们最后的依靠，太宰李农。

李农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右臂的衣袖微微鼓起，里面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疲惫而消瘦，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像两口没有被风搅动的古井。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城垛的正前方，让城外的慕容恪能够看清他的脸。他一只手按在城垛的砖石上，另一只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在晨光中高高举起。

李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砖缝里："城中诸军听令！王后娘娘今晨传谕，王上在宁县已击败苻健，正在班师回邺的路上。大军三日内即可抵达！娘娘有旨，命诸军坚守本位，不得擅自开城，不得擅离职守。待王上回京，论功行赏！"

那卷绢帛上的朱红印泥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董王后的金印，城中所有人都认得那个印记。

城楼上的守军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有人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浮起了一层新的光。

慕容恪没有说话。他远远望着城楼上那卷被展开的绢帛，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走回了阵中。

那炷香燃尽的时候，城墙上没有响起开门的绞盘声。

燕军阵中的第一通战鼓响了起来，沉闷得像一头巨兽在翻动身躯。紧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外的地上。

伴随着鼓声，燕军前锋开始向前推进了。他们推着云梯、冲车和填壕用的木板，脚步整齐，口号低沉，像一大片从地面升起的阴影，缓慢而坚定地朝城墙蔓延过来。

李农站直了身体，右手按在城垛边缘，声音压过了鼓声："弓弩手准备！"

城楼上一排弓弩手同时拉满了弦。李农看着那片黑压压推进的燕军阵列，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看着第一架云梯被抬到了护城河边缘。

"放箭！"

箭雨从城楼上倾泻而下，像一面铁灰色的帘幕，从高处骤然落下。燕军前锋举起盾牌，箭矢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像一整片冰雹砸在铁皮上。

冲车被推过护城河上的浮桥，沉重的木轮碾过桥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城楼上投石机轰鸣着甩出石块，砸进密集的阵中，在人堆里犁出一道道猩红的沟痕。

第一波攻城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燕军在城下丢下数百具尸体后，终于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城楼上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铁甲摩擦的窸窣声。有人瘫坐在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有人靠在垛口边，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抿；更多的人沉默地擦拭刀刃上的血渍，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把刚才的厮杀也从记忆中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