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站在城楼中央，甲胄上溅着几点暗红的血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城下那片正在重新整队的燕军阵列。旗幡在风中翻卷，马蹄踏起烟尘，那平静里藏着更凶险的蓄势。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宰！”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色煞白，“降卒营果然闹事了！不知是谁摸到了铜雀台下，险些打开角门！幸而被阿力校尉带人截住了！”

李农骤然回身，声音沉得像压着铁：“人呢？”

“姓刘的已被阿力校尉当场斩杀，那个胡商扣在营里，等着太宰发落。”

“果然是里应外合。”李农冷笑一声，提起佩剑便往铜雀台走去。

铜雀台下，阿力正蹲在墙角，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身上的血。见李农过来，他站起身来，脸上倒是没什么紧张之色：“太宰，这个姓刘的临死前招了，他是受慕容妍指使的，听见燕军攻城的号角便动手，想打开角门放燕军进来。”

李农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又落到远处街巷间隐约攒动的人影上：“这一个虽是杀了，可城内还有不少胡人……”

阿力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太宰放心，这几日我一直盯着降卒营，只跑出来这一个，其余的都关得严严实实，翻不出浪来。”

李农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城中那些低矮的胡人坊巷，眉头微微蹙起。刀兵易防，人心难测。那些市井间的胡人百姓，平日里与汉人混居买卖，可一旦城破在即，会不会也像降卒一样倒戈相向？

阿力显然没读出他这一层忧虑。胡人出身的他，心思还在更直白的战场上。他抬眼望了望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燕军连营，忽然压低声音：“太宰，城外的燕兵那么多，仅靠死守……邺城能撑多久？”

李农收回目光，语气笃定：“卢春已在驰援路上，只要守住十五日，援军一到，邺城便无虞。”

“十五日……”阿力沉吟片刻，忽然抬起眼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太宰，阿力或许有办法，能替邺城多拖几日。”

不待李农追问，阿力便将自己从拓跋漪那里学来的一套阵法细细说了。一种以步骑混编、逐层迟滞的拖刀阵，不求杀敌，只求黏住燕军前锋，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时辰。说到最后，他话锋一转：“太宰只需给我二十个守卫，再加一封调用军马的手谕，我便能去临水县调兵。”

“临水县？”李农皱起眉头，“临水县哪里来的兵？”

阿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有种胡人特有的狡黠与坦荡：“太宰忘了？当初咱们投诚临水县时，收编的多是赵国旧卒。后来杀胡令一废，我那些旧日同僚大多寻来了临水投奔。这些年散在县里屯田做工，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有一两万人。只要配上我刚才说的阵法，拖住燕军五日，不在话下。”

李农怔了一瞬，随即眼中浮起惊喜的光芒，一把按住阿力的肩膀：“好！你这就动身去临水，我即刻给你写手谕。”

阿力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靴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响着，像一阵催战的鼓点。他腰间那串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清脆而笃定。仿佛在说，十五日也好，二十日也罢，总有法子能把邺城撑到天明。

接下来的两天，燕军又发动了五波进攻。

攻城器械从三架增加到了九架，投石机的射程一次比一次更近，石块砸在城墙上迸溅的碎屑像烟花一样在城楼上空散开。城墙的砖面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缝，有些地方的垛口被砸塌了半截，守军只能猫着腰躲在残垣后面射箭。

第三天夜里，李农派出的斥候带回了消息：邺城北面三十里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小股袭扰燕军粮道的队伍。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壮的羯族青年，带着上百个羯人骑兵，专挑燕军运粮的车队下手，烧了粮车、射杀了押运的兵卒就迅速撤走，来去如风，已经连续得手三次。

李农在灯下看着那张字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