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是在第二日清晨被架上囚车的。

他的左肩箭伤已经被燕军的医官处理过，碎骨刮了出来，用麻布缠得紧实，但那点药力压不住整条臂膀火烧般的疼。他被捆在车栏上，囚车从燕军大营正门驶出时，晨光正好越过邺城残破的城垛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看见燕军在城下列阵。与之前不同，这次阵型不是攻城的姿态。前军重甲居中，两翼骑兵压住阵脚，中军大纛底下，慕容恪骑在马上，甲胄齐整，正朝这边望过来。那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张棋盘上的棋子。

囚车被推到阵前百步处停下。有燕军校尉纵马到城楼下，仰头朝城墙上喊话："城中守将听着！此人劫掠我军辎重，杀我士卒，依律当斩！但大司马念他忠勇，愿以他换回上月被俘的燕军斥候三人。若魏国不肯换，便在此地处决！"

城楼上鸦雀无声。守军们扶着墙垛往下看，有人认出了囚车里的人，低低地抽了口气，那声音在晨风中像水面上一个很快便沉下去的涟漪。

李农站在城楼正中，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望着囚车中那个垂着头的身影，望了很久。

"太宰，"旁边的部将忍不住低声开口，"那三个燕军斥候关在北牢，留着无用……"

"无用？"李农的声音平淡，"换了回来，他们就多三个人知道城里的虚实。"

"那阿力……"

李农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囚车上移开，转向城下燕军整齐的阵列，还有阵列中央那个安坐马上的身影。

慕容恪在等。

等城墙上那道缝隙裂开，等城门在焦虑和义气面前被推开一条缝，等城中守军在"换人"这个看似合理的请求中，暴露出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半个时辰过去，城墙上没有回话。燕军校尉又喊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嗓子干了。又过了两刻钟，城楼上忽然有人弯弓搭箭，一箭射在囚车前面的泥地上，箭羽嗡嗡作响。

这是魏军唯一的回答。

慕容恪在马上微微侧过头，朝身边孙机说了句什么。孙机点头，推下去传令。

不多时，营中忽然传来一阵羯语喊话声。那声音被军中几个羯人嗓门放大，越过空旷的战场传上城墙，清清楚楚：

"城里城外的羯人兄弟们听好了！这位阿力兄弟领着一帮羯人替魏国卖命，抢粮劫道，如今落在我们手里。魏国的人嫌他是胡人，连三个燕人俘虏都不肯换！你们替他守城、替他卖命，你们的命在他眼里，值几斤几两？"

喊话的人在马上来回走动，声音洪亮："大司马说了，昨日偷袭我们的羯人若肯放下兵器，过往不究！若不肯，也好，你们就看看替魏国卖命的羯人是什么下场！"

话落，两名燕军士卒上前将阿力从囚车中拖了下来，按跪在地上。阿力的左肩伤口被拽得撕扯开，麻布上晕出暗红，他咬着牙没有出声，额上青筋暴起。

城墙上，几个守军的手握紧了墙垛。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别过脸去。

李农从城楼檐下的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日光里，望着阵前那个被按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臂的纱布在袖中微微发颤。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部将能听见，"西城胡人坊巷的栅栏再加一道，今晚宵禁之后，不许任何人进出。"

部将愣住了："太宰，胡人坊里那些人已经老实了很久……"

"先加。"李农打断他。目光仍然落在阵前，看着阿力被燕军拖回囚车，车栏重新锁上，然后被缓缓推回大营方向。整个过程，城墙上没有一声喝骂，没有一支箭。

燕军当日没有再攻城。

但那个午后，城西胡人坊巷里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被彻底打破了。栅栏外新堆的木料和铁钎被兵卒叮叮当当地敲进土里，一列列尖锐的木桩斜朝外立着，像一排森然的牙齿。

坊巷里的羯人聚在巷口往里缩着看，有人抱着孩子退到土墙后面，有人在低声用羯语交谈，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之后发紧的颤音。

入夜之后，有两户羯人偷偷翻出了坊巷的矮墙，朝着城北的方向摸去。他们没能走出多远，巡夜的兵卒截住了他们，押回了坊巷，在栅栏外用绳子捆了一夜示众。

第二日早上，那两户人被解了绳子，放回坊巷里去，没有挨打，也没有审问。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的脸，灰白的，像在水中泡了太久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