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阿力临时组建的杂牌军已经全部散落，有些逃回了临水，有些，甚至遁入了羯族游兵营。

慕容恪在中军帐中收到了消息。他正在用膳，一碗粟米饭配着酱菜，吃得极慢。听到孙机汇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才说：

"阿力呢？"

"关在后营囚帐里，每日一顿水粮。伤口换了药，死不了。"

慕容恪放下碗，拿布巾擦了擦手："今晚把他的囚帐撤了，换一个干净些的帐篷，给他治伤的药也用好一点的。"

孙机微微迟疑："大司马，这是……"

"他的杂牌军散了，"慕容恪说，"但他这个人，以后还有用。"

孙机应声退下。帐帘落下时，慕容恪伸手将案上的邺城舆图翻了一面，他用手指点了点邺城位置，又沿着官道向外划了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另一头通向的是陈留。

算算时间，卢春应该已经在整军了。

他必须在十日内拿下邺城。

“传信进去，里面的人可以动了。”

“是。”孙机道。

第二日，邺城内不知是谁打开了地牢，将此前被囚的后赵反叛给放了出来，这些人冲出来后，第一时间闯进各个胡人聚集地，将围困他们的栅栏一一敲碎。

邺城内爆发了第二次骚动。

有人冲到了南门口，大声呼喊要求出城，要求朝廷给个说法，为什么不让阿力进来，为什么连自己的族人都要拦在外面。郭校尉带兵压了一整个上午才把局面稳住，可那些胡人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说不清楚，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比愤怒更凉的东西，像烧到最后的炭火被一盆水泼灭时最后一声"哧"的叹息。

第三日天刚亮的时候，邺城的北门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了第一道贯穿性的裂缝。石块从裂缝中飞进来，砸塌了城楼内侧的一段楼梯。

紧接着是南门的方向，城中胡人的骚动虽然被压了下去，可那份暗流没有消退，有人在深夜悄悄打开了南门内侧的一道偏门，放进了十几名燕军的探子。那些人虽然很快被巡逻的守军发现并剿杀，可动静已经传了出去。

慕容恪的全力攻城，就是从这天午后开始的。

城门下的喊杀声大到连地面的砖缝都在震颤。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边缘，燕军的士兵像翻涌的浪头一样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守军的刀砍卷了刃就用枪捅，枪折了就用石块砸，石块用完了就用拳头和牙齿。

城墙上倒下去的人被后来的同伴拖开，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两边的士兵在逼仄的城头挤成一团，刀光和人影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不断的倒地声和惨叫声在持续不断地叠加着。

这样的攻势持续了八日，李农也死守了八日。

第八日，就在燕军的第五波攻城刚刚被压退的间隙，邺城的南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凌乱，不像大部队行军，更像是一小撮人的亡命奔逃。城楼上的守军警惕地举起了弓箭，可等那队人马靠近了，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孔时，弓箭手的手都顿了一下。

那是周成。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魏军甲胄，马鞍歪斜，披风残破，脸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骑兵，像是刚从什么惨烈的战场上逃出来一样。他冲到了城门下，仰头朝着城楼上喊："开门！我是周成！我要见太宰！"

郭校尉站在门洞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成是魏国的骁骑司马，在场很多人都认得他，可他失踪了将近一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经历了什么。郭校尉没有立刻下令开门，而是派人飞奔去请李农。

李农赶到南门的时候，周成正被守军隔着门缝盘问。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隔着一道厚厚的城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宁县......王上......被困在山里了！苻健的兵力不足，王上带兵冲了进去......我带了一队人突围出来，是为了回来搬救兵！快开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李农站在城门内侧，听着周成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周成，你是怎么从宁县回来的？苻健没有拦你？"

门外的周成停顿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寻常人几乎注意不到，可李农听到了。他不再多问，只是侧过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说了一句："把偏门的沙袋再加一层。暂时不要开主门，先让他从侧面的小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