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被从小门引入城中的时候,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沿途的景象。城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缝、街巷中堆积的碎石和瓦砾、远处被烧黑的屋脊轮廓。他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那种拧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心里最后一丝火苗被风刮灭了。
他跟着亲兵走进太宰府偏厅的时候,李农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的灯盏跳了一下,映出李农那张瘦削而疲惫的面孔。周成跨进门来,李农没有让他行礼,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你在宁县见到了苻健?"
周成点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关于山林中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来,苻健放他走的时候说的那番话。
"冉闵已经出不来了,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回邺城搬救兵,无非是换一城的人陪葬。慕容恪的大军已经在邺城城外了,你就算真的搬了救兵回去,来得及救他吗?你要是还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如换个方向走。"
此刻站在邺城快要倾颓的城墙之内,听着城外震天的喊杀声和投石机砸墙的闷响,周成终于明白了苻健说的话并不是恫吓。这座城撑不住了。而宁县的冉闵,就算他真的带着兵去救,至少还要十天才能赶到。
十天之后,邺城早就化为灰烬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李农还在等他说话,可周成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农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平稳了很多,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太宰,看来这次是关中和燕国联手……王上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我回来的时候在城外看见了燕军的布阵,他们至少还有八万人在预备。城中的胡人已经不稳了,粮草也撑不了几天了。"
李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再说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被抽掉了什么东西的人。那根在宁县被呼延牧踩在脚下时就已经裂开的缝隙,在此刻终于彻底崩断了。
"我知道了。"李农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辛苦了。先去歇着吧。"
他不知道,这一夜,冉闵被困宁县生死未明的消息会在整个邺城传开,而他苦苦支撑着的信念也崩开了一道豁口。
次日天还未亮,赵禄便带着一身血污冲了进来:“太宰,军中疯传王上已死,此事是真的吗?”
李农从榻上翻坐而起:“谁在诅咒王上!”
赵禄顾不得忌讳的事,一掌拍在案几上:“还能是谁!昨夜周成从你这走后便回府邸收拾细软,听守军说,他已连夜带着妻儿逃了!太宰!现在城中人心惶惶,你可要站出来稳住军心呐!”
赵禄不敢多待,很快回到城墙镇守,而李农却再也无法定下心了。
侍从在此时小跑进来:“太宰,王后娘娘传来懿旨,让您拨两万人马,随时护送她与公子们出城南下。”
“出城南下……”李农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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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邺城失守了。
这日天刚大亮,慕容恪带着周成出现在北门城外。
周成换了一身干净的魏军甲胄,骑在一匹黑马上,跟在慕容恪的白马侧后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被冻住的皮面具,只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
慕容恪勒马停在弓箭射程边缘,侧头看了周成一眼。周成闭了一下眼,然后催马向前走了几步,仰起头,看着城楼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上了城头:"城上的兄弟们。我是周成。我亲眼看见王上在宁县北面的山林中被围困,五万人马全部阵亡,王上......没能活着出来。苻健的兵马已经占了关中通往邺城的所有要道,没有援兵能来了。慕容大司马说了,只要你们放下兵器开城,城中将士百姓一概不杀。兄弟们,大势已去,没有必要把命丢在这里。"
城楼上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