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安静是活着的安静。所有人的呼吸都还在,心跳还在,可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快地转着同一件事:王上死了?那个九尺高的、手持双刃矛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就这么没了?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就在这片沉默即将蔓延成溃散的裂隙时,城楼侧面的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个人在喉咙里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周将军,末将有一句话想问。"
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轻的校尉,姓秦,是谢倬在丞相府时提拔过的人,后来被调到城防司。他站在城楼边缘,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着城下的周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谢丞还在的时候,曾经问过我们一句话。他说,我们守邺城,到底是为了王上守的,还是为了大魏守的?"
城楼上又是一阵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秦校尉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声音从低微处一点点拔高:"末将当时没有答上来。可现在末将想明白了。"
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城下的周成和慕容恪,望向更远的地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中原大地,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汉人村庄和城镇,那些还在等着大魏旗帜重新升起的百姓。
"我们守邺城,不是为了王上一人。是为了大魏,是为了中原汉民,是为了不让那些打过来的胡人觉得。我们汉人,骨头是软的。"
他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城楼上陆陆续续有人接上了话。"对,谢丞说过,大魏是汉人的大魏。""王上在的时候我们守,王上不在我们照样守。""不能让燕人觉得我们是怕死的!"
那些声音从不同的垛口后面、从不同的士兵口中发出来,起初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然后渐渐汇成了一片。没有什么整齐划一的口号,也没有人组织,就是一声接一声地喊着,粗糙、沙哑、带着南方北方各不相同的口音,可那股子劲儿是同一个方向的。
慕容恪在城下微微抬起了头。他望着城楼上那些正在低喊的魏军士兵,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脸,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继续攻城。不惜代价。"
午后,邺城的北门塌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投石机连续轰击了整整九天之后,城门上方的那段墙体终于承受不住,整面砖墙向内垮塌下去,砖石和木屑混着尘土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隆起的碎堆。
城楼上的守军被活埋了十几人,其余的在尘土中呛咳着爬起来,还来不及整队,燕军的士兵已经从坍塌的缺口涌了进来。
赵禄就在那个缺口处堵着。
他已经分不清身上有多少处伤口了,左肩中过一箭,右肋被长矛捅了一下,大腿上还有一道翻卷着的刀口,血把他整个人从甲胄到靴子都染成了一样的暗红色。
他站在坍塌的砖堆最高处,手中攥着一柄从尸体旁捡来的长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可他还是横着那柄刀站在那里,一个人挡住了冲进来的第一批燕兵。
他身后还剩不到三十个人。有老兵,有新兵,有伤了腿还爬着过来的,有弓箭射完便捡了石块砸的。没有人退。那个年轻的秦校尉也在队伍里,半边脸被飞溅的石片划破了,血糊了整只左眼,他还是用右眼瞄着,一箭一箭往缺口处射,直到箭囊空了就拔出刀冲上去。
他们坚持了将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那个缺口被魏军的尸体和燕军的尸体轮流填满,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而站着的越来越少。
赵禄最后是被一根从侧面飞来的长矛钉在砖堆上的。那根矛穿过他肋下的甲片缝隙,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残墙上。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手里还攥着那柄豁口的刀,刀尖插在砖缝里,像一根不肯倒下的铁钉。
与此同时,城中的其余几处也在溃散。南门那边,郭校尉在堵胡人内乱时中了暗箭,倒下去之前下令将所有门洞用沙袋封死,他自己被抬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西门的守军在城中百姓的掩护下边打边撤,沿着预定的小路往漳河方向退去。北门已经彻底沦陷,燕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缺口涌入,沿着主街向城中推进。
李农站在太宰府的最后一道院墙后面,身边只剩几名亲兵。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布衣,袖中的金印已经提前让人送回了王后的车驾上。
他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在亲兵的护卫下快步穿过府中的后门,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沿着那条早就勘察好的撤退路线朝西门方向走去。
出西门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