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天空已经看不见了。全城各处都在冒烟，南边的粮仓、东边的军营、西市的屋舍，火舌此起彼伏地舔着每一片屋脊，将整座城池罩在一种暗红色的穹顶之下那面"魏"字大旗还在北门的城楼上，旗杆已经歪了，旗角被火焰燎去了大半，可那个字还隐约可见，在翻腾的浓烟中时隐时现。

李农看了那面旗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踏出了西门。

城外的小路上，撤退的残兵三三两两地涌过来。有人搀着伤员，有人空着手只带了一柄断刀，有人边跑边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惊惶和不甘。

李农走在他们中间，步伐不急不缓，右臂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又开始渗血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向漳河的方向。

漳河的水声在他前方不远处响着，哗哗的，永远不停。

李农身后，邺城的火还在烧。从第九日的午后一直烧到第十日的清晨，将城中所有的街巷、屋舍、宫墙都吞进了那片暗红色的巨口里。城墙上最后那面"魏"字旗终于在破晓时分倒了下来，旗杆断成了两截，残破的旗帜落进下方的火堆中，蜷曲、发黑、化成了灰烬。

而城外燕军的阵列中，慕容恪独自站在高处，望着正在燃烧的邺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等了片刻，转身对身后的部将道："传令，停止攻城。凡有抵抗者格杀，投降者收编。挨家挨户搜查，若有藏匿魏军士卒者，与藏匿者同罪。"

部将应声而去。慕容恪重新转回身，望向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池。晨光从东边升起来，将满天的浓烟染成一种诡异的金红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混进了那片持续了整夜的、缓慢而沉重的燃烧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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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难行，冉闵一行人在密林中绕了整整两日，才终于寻到一条勉强可通马匹的猎道。谢倬的伤臂被草草包扎过，可连日奔波，伤口早已裂开数次，纱布上洇着层层叠叠的暗红，但他始终咬牙跟在冉闵身后半步处，未曾落后半分。

到第三日清晨，一行人终于摸到了一处官道旁的废弃驿站。拓跋漪先进去探了一圈，确定无人，这才招呼众人歇脚。驿站只剩半堵残墙，屋顶塌了大半，但好歹能遮一遮晨露。郑璞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散了架，其他残兵也各自倚着墙角闭目养神。

谢倬却歇不下。他蹲在驿站的灶台边上，捡了几根枯枝生了一小堆火，又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硬的饼，掰开放在火上烤了烤，才走到冉闵身边递过去。冉闵靠在断墙边，闭着眼，呼吸粗重而均匀，像是在闭目养神，可谢倬走近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王上，吃点东西。"

冉闵接过那半块烤热的饼，目光在谢倬缠着纱布的左臂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谢倬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谁都没说话，火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在清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拓跋漪忽然从驿站外快步折返，她压低声音道："官道南面有动静，像是马蹄声，正在往这边来。不知是哪边的人。"

冉闵霍然起身，残存的十几个士兵也同时惊醒，各自握紧了兵器。冉闵快步走到驿站门边，透过门缝往外望。官道尽头确实扬起了一道尘土，但不算多，大约只有十余骑。那些人马渐近，谢倬也凑到缝隙边去看，片刻后他瞳孔微缩，猛地推开了驿站的门。

"是卢春的斥候！"

那十余骑在驿站外勒住马，为首一人翻身跳下，满脸灰尘与汗渍，看见谢倬时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得像是含着一口碎沙："谢丞！卑职……卑职是卢将军麾下哨骑，奉命来寻王上！邺城……邺城已经失守了！"

驿站内骤然静了下来。冉闵从门内大步走出，一把抓住那斥候的肩甲将他提了起来，声音低沉却像擂在人心口上："你说什么？"

那斥候被冉闵提得脚几乎离地，却没有挣扎，只是仰着脸，眼眶通红，声音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王上……燕军从渤海登陆，十万大军围城。太宰李农死守了半月有余，可最终…北门被攻破……赵禄将军战死，郭校尉殉城……"

冉闵的手微微松了一下。斥候落到地上，继续道："城中降卒营内乱，胡人坊巷不稳，周成……周成投降了燕军。太宰带着残部撤出西城，退往漳河方向。邺城如今……已经在慕容恪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