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持续了几息,像是有人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厅室里缓缓铺开了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帛布。火把上的松脂在燃烧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遥远的、断续的鼓点。
然后段潆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一种被压平了所有多余起伏之后的平直:"慕容恪,当年你王长兄死前给你留了一段话,你听是不听?"
慕容恪的面色终于变了。那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像是被人用一枚极细的针扎进了某个藏在最深处的穴位时才会出现的、骤然凝住的僵滞。他的目光在段潆脸上定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上了。
段潆没有等他回应。她握着火把往前走了半步,靴尖踩在地毯边缘那道开绽的线脚上,与卢春方才踩过的位置几乎重合。火光随着她的移动在厅室中扫过一道弧形的明暗交界线,那些堆叠在书架和藤箱之间的卷册被照亮了一瞬,又沉入阴影。
"慕容翰死的时候,你还小。"段潆的声音稳稳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匹被织机缓缓吐出的素绢,"他叫了人传话给你,但那句话被你王兄拦在了半路,没有送到你面前。慕容翰说的是……"
她停了一下。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将她的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刻画得格外分明。
"阿恪,小心慕容儁,别坐大司马的位置,否则,终有一日,你也被当作谋反的逆贼。"
那十几个字被她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几片被风吹进窗隙的枯叶,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慕容恪的面色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他的眉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嘴角,那两道被常年克制和自持打磨得平整而妥帖的线条骤然失去了控制,向下塌陷了一线,又被他迅速收紧了。
谢倬看见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指节上的皮肉在那瞬间泛出一种被用力攥紧到极致后的灰白色,五根手指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但那颤抖只有一瞬,很快他的手又恢复了稳定,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来,又一根一根地重新握紧。
"王长兄之事……"一直未出声的慕容垂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喉咙,但那层沙哑没有被清除干净,反而像是一层被水浸透的纸浆,粘在他的声带上,每一句话吐出来都带着粗粝的边缘,"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于王长兄慕容翰,慕容垂只有模糊的记忆。他只记得那个大哥哥永远笑得如沐春风,还温柔的摸过他的头,他还知道,四哥一直最崇拜那位大哥,虽然他从来不提。
"当年的真相……"段潆的声音缓缓响起在空旷的藏经阁,那层一直压在她话底下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滚烫的东西从裂缝中涌了出来,"慕容儁曾向先王进言,要借兵给刘曜后人攻打赵国,但当时燕国的大半兵权都掌握在当时的大司马慕容翰的手上,慕容翰不愿意借兵,说‘刘曜、石勒皆已辞世多年,二族恩怨早已平息,如今匈奴族人所剩无多,皆安居一隅,何苦再挑起战事,让黎民百姓受苦?’,后来,慕容儁参他拥兵自重,违抗王命。这是死罪啊……"
慕容恪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后来,慕容翰逃到了段部。"段潆的火把在她手中微微倾斜了一下,一滴熔化的松脂滴落在地毯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爹爹收留了他。再后来,就是慕容儁带着十万大军来到了段部,要求爹爹交出慕容翰。爹爹说,他相信慕容翰不会造反,他要亲自带着慕容翰去龙城面见王上……就是这句话,让慕容儁认定,爹爹也有谋反之意。"
段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低垂不是衰弱,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截之后、重新填入了更沉更冷的东西之后的低垂:“慕容儁的大军进了部落,见人就杀,爹爹看情形不对,率兵抵抗,这也就是后来慕容儁在奏折上所说的,慕容翰勾结段部大军谋反,被他提前发觉,当场斩杀叛军。”
慕容恪的呼吸变得重了。谢倬能清楚地看见他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那层被他常年维持在表面的沉静正在一点点地剥落,像是干涸的泥壳被水从底下浸透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而段潆的脸色也变得苍白。那一夜的血色似乎还在她的眼前,爹爹的声音也再次再耳边萦绕。
“孩子,段部今夜难逃死劫,你唯有向慕容儁告发爹爹才有活命之望,快,快去!”
泪水从她的眼眶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最后滴在地上。
"这些年,我每到日子就会暗中去段部旧址祭奠我爹爹和段部族人,每年都会看到你也暗中在祭奠,你是去祭奠你王长兄的,对吧。"段潆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被压平了的沉稳,但眼底那两簇跳动的火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着,像是暗流在冰层下方改变了自己的流向,"可你不知道的是,每年你走后,都有探子将你的祭品拿走,你猜猜,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慕容垂听了此话瞳孔骤缩,是王兄!
慕容恪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