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默持续了很久。谢倬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动，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在慕容恪和段潆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一个正在围观一盘棋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以为的布局图其实是颠倒的。

段潆举起手中的火把，让它更靠近了东墙那排书架的上层。第三格左手第一只藤箱近在咫尺，火光将藤箱表面的漆皮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橙红色。那些被皮绳捆扎的羊皮卷整齐地叠放在箱中，卷轴的边缘有些已经卷曲翘起，露出里面泛黄的皮面。

"慕容恪，"段潆偏过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笃定，"你们慕容部欠段部四万八千二百一十七条命。爹爹已死，族人已亡，我在这世间再也没有牵挂。你若不答应谢倬的要求，今日我烧了这座藏经阁，段部的东西连同慕容部的东西一起化为灰烬，从此鲜卑历史从这一刻断掉……我段潆不在乎。"

慕容恪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缠绕在刀柄麻绳上的指节，像是有人在慢条斯理地解开一道打了许久的绳结。刀刃垂落下去，刀尖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段潆和谢倬，落在被锁链缚在书案桌腿上的慕容垂身上。少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那张消瘦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我答应。"慕容恪说，这三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刮散了。

慕容恪转向谢倬。他的目光在那张惯常沉静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一条路的尽头、回头望去时才会有的复杂东西。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赢了。我会说服王兄，让他归还魏国旧土，但是，你要保证慕容垂毫发无伤。"

谢倬望着他，又看看段潆，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最终都被他咽了回去。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去，朝卢春做了个手势。

卢春会意，立刻上前解开书案桌腿上的铁链。慕容垂被松开之后踉跄着站起来，少年单薄的身形在火把的光中晃了一晃，然后很快被卢春扶住了。

“慕容恪，我只给你五日时间。”

慕容恪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谢倬身上，像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把眼前这个人彻彻底底地看一遍。

"谢倬。"慕容恪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那些卷册……别烧。"

谢倬望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段潆在火把的光中缓缓垂下了手臂。火焰距离那只藤箱还有一尺多的距离，但她的手腕已经松了劲，火把倾斜着，熔化的松脂一滴一滴地淌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圆斑。

谢倬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持着火把那只手的手腕。他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臂缓缓压低了，让火苗远离了书架。火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北墙的砖面上，叠成一道模糊而紧密的轮廓。

"走吧。"谢倬说。

段潆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火把在她手中慢慢熄灭下去，最后一点火光在麻布的纤维深处苟延残喘了一瞬，然后彻底暗了下来。青灰色的烟雾从焦黑的布头上升起来，在夜风中散成一片稀薄的烟缕，飘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厅室里重新沉入油灯那一片昏黄而暧昧的光线之中。谢倬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去，朝卢春抬了抬下巴。卢春会意，带着慕容垂率先朝楼梯口走去，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一阵渐行渐远的闷响。

谢倬走在最后。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慕容恪，随后便带着我段潆走了出去。

空旷的阁中只留下慕容恪和孙机二人。

“大司马……”孙机开口，声音充满迟疑，“王上能答应让出邺城吗？”

慕容恪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