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话终于被说出来之后，她自己也才意识到它们在她心里压了多久。"你那天穿着半旧的青衫，靴子上全是泥，站在巷口跟他们讲道理的样子……我从那一刻起就在想，这个人和我爹爹是一类人。"

窗外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屋檐，发出一阵短促的振翅声。但屋内那一片被油灯拢住的安静没有被打破，它只是在那里铺展开来，像一匹柔软而厚实的棉布，将两人之间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谢倬。"段潆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了主意要跟随你，绝无悔意。我相信，若我爹爹还在，听到你说的那番话，看到你做的那些事，他也会毫不犹豫烧掉那些典籍。"

谢倬沉默了一会儿。他隔着两步远桌的距离望着她，星子在他们头顶安静地闪烁着。他的胸膛缓缓起伏了几次，像是一个人在把一句话反复掂量了许久之后，终于找出了最合适的那几个字。

"段潆。"他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耳中，"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对得起你这番心意。"

段潆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可以的。"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砍断了、只留下这一条路往前走的笃定，"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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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暮色里，硝烟与血锈的气味尚未散尽，城外冉闵的大营星火点点，像是蛰伏的野兽在喘息。城墙上的燕旗歪斜着，几面被箭矢撕开了口子，晚风灌进去，旗面扑啦啦地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士卒们正抬着巨木更换破损的垛口，铁锹刮过夯土的声响闷钝而急促。

孙机勒住马，压着嗓子：“大司马，王上三十万之众，冉闵手上不过三万，竟缠斗了半月有余。”

慕容恪的目光从城头缓缓收回来，落在远处那片魏军营帐上。火光在风里忽明忽灭，映着他眼底一丝极淡的寒色。

“冉闵岂是浪得虚名。”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打的是一口气，快进快退，形势不对便撤。邺城周遭的沟壑、林坳，他比我们熟，王兄每回遣兵追击，入伏便折。如今，是不敢再分了兵去的。”

孙机哼了一声：“学会用脑子了？这是拖日子呢……哼，朝中那几位，要是没您，谁能扛得住冉闵。”

慕容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慎言。”

话音未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露出慕容遵的脸，火光跳在那张笑意不明的脸上。

“四弟，你还敢回来？”他歪了歪头，“这几日我们都以为你要学那石勒，自己往蓟城龙椅上坐了。”

慕容恪没有答话。孙机却忍不住开口：“遵公子，您……”

慕容遵冷笑一声，侧身让出一条道：“行了，王兄等着呢。进去吧。”

太极殿里灯火通明，夜已深了，文武百官却一个不少地站着，衣冠肃整，神色各异。慕容儁高居王座，烛光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出喜怒。慕容妍站在近侧，唇角衔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里分明写着：看你如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