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后,天气难得地持续放晴了几日。阳光虽然缺乏温度,但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多少驱散了连绵阴霾带来的湿冷气息。
高三下半学期的学习压力比之前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黑板旁的倒计时牌数字无情地减少,每一次粉笔字的更改都像一声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绷紧的神经上。课间少了追逐打闹,多了趴在桌上补眠或眉头紧锁演算的身影。
应采宁的生活也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按部就班地在家和学校两点一线间穿梭。
周五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仿佛都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稍稍松弛,空气里也飘散着周末将至的轻松。
李自傲一边胡乱地把书塞进书包,一边说:“哎,大家,待会有什么安排没有?要是没有,都来我家新开的炸鸡店捧捧场呗。今天试营业,我请客,管够!”
夏晓月眼睛一亮:“炸鸡!我去我去!宁宁,一起去嘛,放松一下!”
应采宁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夏晓月期待的眼神,又瞥见苏清臣正倚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
她点了点头:“好。”
苏清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行啊,正好饿了。”
路未明也轻声应了句:“嗯。”
李自傲:“欸臣哥,你顺便把三班的周允和孟逸晨也叫上呗。他们不是你朋友嘛,我臣哥的朋友就是我李自傲的朋友。”
苏清臣笑着说了“嗯”。
下午放学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宋雅雅刚走出校门,就看到自家那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发现父亲宋文柏正拿着一份文件翻阅,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爸爸。”宋雅雅轻声唤道,规矩地坐好。
“嗯。”宋文柏应了一声,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熙攘的放学人潮。
就在这时,他眼神一定,落在了正从校门走出来的几个年轻人身上。
这一行人格外引人注目,宋文柏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苏清臣身上。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宋文柏低声自语,眉头并未舒展。
几人声音不大,听不清,但一行人显然正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宋文柏不再犹豫,迅速推开车门。
“爸爸?”宋雅雅惊讶地看着父亲突然下车,快步朝着苏清臣他们走去。
“清臣。”宋文柏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苏清臣一行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来。
宋文柏脸上已经挂起了得体的笑容,走上前:“这么巧,刚放学?”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应采宁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回到苏清臣脸上,“今晚有空吗?正好雅雅也在,去家里吃个便饭?你阿姨念叨你好几次了。”
宋雅雅坐在车内,透过深色的车窗,能看到父亲与苏清臣交谈的背影,也能看到应采宁平静的侧脸,以及……孟逸晨。
孟逸晨在宋文柏出现并叫住苏清臣时,就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
他似乎感觉到了车内的视线,下意识地朝着轿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车窗,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对上。
孟逸晨嘴里叼着的草茎似乎动了一下,他脸上的慵懒散去了些,眼神深了几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宋雅雅心脏莫名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移开了视线,垂眸看向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车外,苏清臣客气而疏离地回应着宋文柏:“谢谢宋叔叔好意,不过今晚我们几个同学已经约好了。改天我再专门登门拜访您和阿姨。”
他的拒绝礼貌但明确。
宋文柏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没有强求,又寒暄了两句,就上车了。
车厢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宋文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隐隐的不悦。
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儿,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雅雅,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多跟苏清臣接触接触。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本该比别人更亲近。你看看他现在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让你培养感情,你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
宋文柏见她不说话,顿了顿,语气更重了些:“我不管你跟那个孟逸晨小时候怎么样,现在你得把心思放对地方。苏家这门关系,对我们宋家至关重要。”
宋雅雅手指绞着衣角,依旧没有吭声。
宋文柏见她这副模样,更是不悦,直接命令道:“这个周日,你必须想办法把苏清臣请到家里来吃饭。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如果请不来……”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语气和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雅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鞋尖,喉咙发紧,只能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爸爸。”
下午六点半,炸鸡店。
店里弥漫着刚出锅的酥脆香气,暖黄的灯光照着木质桌椅,墙上还挂着开业花篮。
李自傲的父母在后厨忙活,特意给他们留了最大的长桌。
“不是,你们真的不觉得这个酱是灵魂吗?”李自傲举着一只裹满琥珀酱的鸡翅,极力推销,“我爸秘方,外面吃不到!”
夏晓月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这个可以,比某基好吃!”
“那当然,也不看谁家开的。”李自傲得意,又转向路未明,“路未明你觉得呢?”
路未明正安静地啃一只原味腿,闻言点头:“嗯,外酥里嫩。”
“臣哥,你呢?”
苏清臣从手机屏幕上抬了下眼,敷衍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又落回去。
李自傲不满:“你根本没尝,你光顾着看手机了。”
苏清臣放下那只咬了一口的翅中,没反驳。
气氛依然热闹,夏晓月和李自傲就“甜辣酱和琥珀酱哪个更适合鸡翅”展开激烈辩论,应采宁安静的吃着炸鸡,路未明偶尔被拉来当裁判,周允也笑着插几句。
只有孟逸晨,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面前的餐盘里,鸡块几乎没动,可乐也只剩半杯。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手里无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孟逸晨,”周允低声叫他,“你不吃吗?”
孟逸晨回过神,扯了扯嘴角:“吃着呢。”他拿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却像尝不出味道。
又坐了几分钟,他忽然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
大家没太在意,夏晓月和李自傲还在吵,应采宁安静地喝可乐,苏清臣又解锁了手机。
消息页面弹出一条新消息,头像是淡雅的水墨画,是宋雅雅发来的:
【清臣哥,周末方便来我家吃饭吗?我爸一直念叨你。周日中午,可以吗?】
苏清臣眉心蹙起,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没有回复,直接按下侧边按钮。
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动作带了几分烦躁。
应采宁看见了。
她的视线从他的侧脸,落到那只被扣住的手机上,又收回来。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喝着可乐。
但苏清臣知道她在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宋雅雅发的,她爸让她请我周末去吃饭。”
应采宁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苏清臣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在意:“我不想去的。她爸那边,麻烦得很。”
应采宁垂着眼,轻轻放下杯子:“不想去就不去。”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苏清臣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忽然问:“那你希望我去吗?”
应采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我去拿饮料。”
她走向柜台旁的饮料机,脚步平稳。
饮料机上面那一排纸杯,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正要踮脚——
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轻松地取下了纸杯。
周允站在她旁边,神色自然,把纸杯递给她:“要可乐还是雪碧?”
应采宁接过:“谢谢。雪碧。”
周允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自己也拿了一只杯子,接了柠檬茶。
应采宁端着雪碧回到座位。
周允也端着茶走回去,坐下时,孟逸晨刚好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
夏晓月还在跟李自傲吵:“琥珀酱才是真理,甜辣酱太冲了!”
“你懂什么,甜辣酱才是大众情人!”
“那你找你的大众情人去!”
应采宁安静地喝着雪碧,没有看苏清臣。
苏清臣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那盘几乎没动的鸡翅,慢慢吃完了。
*
周六这天,应采宁照例去苏清臣家给他补课。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女鞋,精致、昂贵,鞋头朝内,整齐地摆在那里。
她没太在意,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里,苏振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对面坐着的,是宋雅雅。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米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披散,妆容得体,坐姿端庄,像一个专程登门拜访的、受过良好教养的晚辈。
两人正在说话,气氛似乎还算融洽。宋雅雅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着苏振宏讲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应采宁的脚步在客厅边缘顿了一下。
苏振宏的目光越过宋雅雅,落在她身上,那神色几乎是瞬间切换的——方才对着宋雅雅的那点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审视的严肃。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应采宁没有去看宋雅雅的表情。她垂下眼,走上前,礼貌地欠身:“叔叔好。”
苏振宏“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宋雅雅这才像刚发现她似的,转头冲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温婉,找不出任何破绽:“班长你也来啦。”
应采宁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的打算。
“我先上去了。”她轻声说,转身欲走。
“等等。”
身后,苏振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应采宁停住脚步,回身。
苏振宏放下茶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精致的茶具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项早已决定好的事务:“从今天开始,你不用给清臣补课了。”
应采宁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转过身,看向苏振宏。那张严肃的、与苏清臣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轻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
苏振宏这才抬起眼,正眼看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沉甸甸地压下来,从她的校服、她的帆布鞋,一直刮到她毫无退缩的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磕在檀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而冷的脆响。
“你心思不正。”他说。
应采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抵进掌心。
“叔叔,我不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哪里心思不正了?”
苏振宏似乎没料到她还会反问他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锐利和厌烦,语气也沉了下去:“心思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就是不正。”
他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却依然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碾了出来:“你现在是高中生,学业为重,这四个字需要我教你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来补课,打的就不是这个主意?”
他靠进沙发背,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沾染了污渍的物品。
“一个女孩子,整天往男生家里跑。补课?补到人家父子反目,补到外面传得风言风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苏家不是你能攀得起的高枝,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说难听点,是你勾引我儿子。你不要脸,我们苏家还要。”
“不要脸”三个字像冰锥,准确地刺进应采宁的心口。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指尖掐进掌心的疼痛变得麻木,远不及胸腔里那股被生生撕裂的冷。
她没有辩解。
她甚至没有再看苏振宏,也没有看向一旁始终端庄静坐、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的宋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