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垂下眼,沉默地、笔直地站在那里。
——直到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爸!”
苏清臣几乎是冲下楼的,他大概是在房间里等得太久,隐约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散漫全然消失,眉眼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翳,几步就跨到了应采宁身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迎着苏振宏那骤然阴沉的目光,胸膛起伏,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您刚才说什么?”
苏振宏眉头拧紧:“这里没你的事,上楼去。”
“您刚才说她什么?”苏清臣没有动,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心思不正?不要脸?勾引我?”
他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地嚼碎,吐出来的时候,眼底已经泛起猩红。
“她没有勾引我。”他的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是我勾引的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应采宁在他身后,猛地抬起了头。
苏振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是我不要脸,是我勾引的她。”
苏清臣迎着他的目光,下颌绷紧,背脊挺得笔直:“她认认真真给我补课,是我缠着她、麻烦她、想方设法让她多留一会儿。您说的那些风言风语,要怪就怪我。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你——!”苏振宏扬起手,巴掌裹挟着风声,直直朝苏清臣的脸扇去。
“叔叔!”
应采宁的声音从苏清臣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生生切开了即将爆发的风暴。
苏振宏的手僵在半空中。
应采宁从苏清臣身后走出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片熟悉的、死水般的平静。
她没有看苏清臣,也没有看沙发上依旧静默的宋雅雅。她只是抬起眼,与苏振宏对视。
“我会辞掉这份工作。”她说。
每个字都平稳,像结冰的湖面。
“从今天起,不会再来了。”
她没有等苏振宏回应,没有等苏清臣开口。她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向玄关,蹲下身,把自己的帆布鞋换好,系鞋带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应采宁!”苏清臣追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别听他的,你不用走,该走的是他们——”
应采宁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回头。
“……没事。”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玄关换气扇的嗡鸣盖住。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宋雅雅立刻站起身。
“我去看看班长。”她的语气温婉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像是最善解人意的和事佬。
苏振宏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身后,苏清臣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低哑,却带着压抑已久的、几乎要挣破胸腔的情绪:“您凭什么那样说她?”
苏振宏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你还在为她说话?”
“她什么都没做错。”
苏清臣站在原地,指节泛白,“她认认真真给我补课,我的成绩从年级吊车尾进到前一百,您看不到吗?她哪一次来不是带着整理好的笔记、划好的重点?她收的那点补课费,还不够外面机构一节课的钱——”
“够了!”苏振宏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护着她,顶撞我,当着外人的面跟我吵——苏清臣,你还有没有一点分寸?”
“分寸?”苏清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您当着她的面,说一个女孩子不要脸,说人家勾引我——您的分寸在哪里?”
苏振宏脸色铁青,喉结滚动了几番,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审判:“我那是说给宋家人看的。宋雅雅坐在那里,你让我怎么收场?你以为宋文柏为什么让她今天来?这门婚事,是我们和苏家绑定的筹码,不是你拿来当儿戏的——”
“婚事?”苏清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谁定的婚事?您定的?还是宋家定的?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置喙?”苏振宏向前一步,目光逼视,“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苏家给你的?没有苏家,你什么都不是。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叫板?”
苏清臣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父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我不是您的儿子。我是苏家的牌位。”
苏振宏瞳孔微缩。
“您把我摆在和宋家联姻的位置上,就像摆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瓷器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不能摔碎,不能有裂痕。”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因为瓷器不是人。”
他顿了顿。
“可她把我当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沉入不见底的黑暗。
苏振宏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坚硬的东西。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早已拟好的决定,“既然你分不清谁是你该维护的人,那我来帮你分。”
“从今天开始,如果你再和那个女生有任何联系——”
他盯着苏清臣,一字一句:“我就断掉你所有的生活来源。学费,生活费,银行卡,全部停掉。”
苏清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苏家的钱,”他说,“也能活得很好。”
他没有等父亲再开口。
他转身,拉开那扇门,大步迈了出去。
门在身后轰然撞上,震得整个玄关都在轻微地颤抖。
苏振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空气中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与此同时,宋雅雅快步走出门,踩着精致的小羊皮短靴,在走廊尽头追上了应采宁。
“班长。”
应采宁站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宋雅雅走到她面前,脸上依然是那副端庄得体的微笑。她看着应采宁,目光温柔,语气轻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刚才叔叔的话可能有些重了,我代他向你说声抱歉。”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不过,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太清楚。我们家和苏家是有婚约在身的。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开,但长辈们心里都有数。”
她看着应采宁,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近乎怜悯的诚恳。
“所以班长,你不要在清臣哥身上花费太多心思了。我也是为你好。”
应采宁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宋雅雅,看着那张精致的、无懈可击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仿佛盛满了善意的眼睛。
然后,她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轻到几乎只是唇角的一个弧度。但落在宋雅雅耳中,却比任何尖锐的反问都更刺人。
“是你干的啊。”
应采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雅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苏家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苏清臣大步冲了出来,三两步就来到了应采宁跟前。他甚至没有看旁边的宋雅雅一眼,只是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未散的喘息和压抑的急切:“你没事吧?”
应采宁看着他,没有回答。
宋雅雅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声音柔软得体:“清臣哥,你来得正好。周日来家里吃饭的事,爸爸让我再问问你……”
苏清臣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应声,仿佛那声音根本不存在。
宋雅雅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就在这时,应采宁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有看苏清臣,只是盯着宋雅雅,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让地,钉在她那张渐渐失去从容的脸上。
“苏清臣。”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苏清臣立刻看向她。
“你不是喜欢我,”她说,一字一句,像在冰面上刻字,“想和我谈恋爱吗?”
苏清臣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他,眼角带着那抹还没散去的、却多了一丝温度的弧度:
“那么现在,我答应你。”
宋雅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应采宁依然看着宋雅雅,她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却像一面镜子,把对方所有精心掩饰的难堪与狼狈,都原原本本地照了回去。
“但从现在开始,”她说,话是对着苏清臣说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宋雅雅,“你要听我的话。”
她顿了顿。
“所以,吻我。”
苏清臣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她眼底那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目光。
几秒钟,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吻她。
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她碎掉,又像是怕自己碰碎一场梦。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小心翼翼地收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应采宁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她能闻到他外套上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而紊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微微的颤抖——那不是寒冷,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倾泻的情绪。
她没有推开他。
她也没有回抱。
她只是安静地,任由自己被他圈进那片温暖而陌生的领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她垂下眼,轻声开口:
“苏清臣,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却没有任何犹豫:
“愿意。”
“我愿意。”
应采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周末,”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能不能陪我去游乐园?”
宋雅雅站在三步之外,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昂贵的羊绒裙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清臣没有看她。
他依然抱着应采宁,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
他把下巴往她发间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几近哽咽的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