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臣最终还是没能去成宋家吃饭，那天下午，他干脆搬去了周允家借住，和苏振宏陷入了漫长的冷战。

他害怕应采宁知道后会担心，索性没告诉她。

周日那天的游乐园，阳光很暖，是三月底难得的好天气，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风里带着初春草木抽芽的气息。

游乐设施此起彼伏的音乐声、孩子们的尖叫声和欢笑声混成一片，嘈杂却鲜活。

苏清臣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握着她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应采宁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来。

“想玩什么？”他侧头问她。

应采宁看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目光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些五六岁的孩子才会玩的项目，木马们被漆成粉白、浅蓝、淡紫，随着舒缓的音乐慢悠悠地旋转，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童话。

她很小的时候，在福利院的铁栅栏后面，看见过别的小孩被大人抱着坐上那种木马。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理所当然。而她只能隔着栅栏，远远地看着。

“那个。”她说。

苏清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少年笑容里没有任何揶揄或不解，只有纯粹的、纵容的温柔。

“走。”

他拉着她去排队，买了票，然后很自然地扶着她上了其中一匹粉白色的小马。他自己则跨上了旁边那匹浅蓝色的，长手长脚地缩在小小的马背上，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毫不在意。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缓缓旋转。

周围全是小孩子和家长，只有他们两个高中生，混在其中却毫不违和。苏清臣一手扶着马耳朵，一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应采宁抱着冰凉的金属杆，看着周围那些被父母抱着、举着、笑着的孩子，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未坐过这个。

“第一次？”苏清臣侧过头看她，眼里有光。

她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要晃眼：“那我赚到了。”

应采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旋转木马的彩灯间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喜悦。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

于是她垂下眼，盯着面前那匹白色木马的马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金属杆。

旋转木马在缓缓上升又下降，彩色的灯光一圈圈从眼前滑过，周围是陌生孩童的欢笑和家长们按快门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那叮咚作响的背景音乐还要清晰。

接着，她们又去抓娃娃。

苏清臣信誓旦旦说自己技术比上次进步了，结果连投了十个币，一只都没抓上来。

应采宁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机械爪一次次无力地滑落，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你笑我？”他回头，假装委屈。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

但他分明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最后是应采宁上手，一次就抓中了那只丑萌的绿色恐龙。

她把恐龙塞进他怀里：“给你的。”

苏清臣抱着那只恐龙，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路上都没舍得撒手。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游乐园染成了暖橙色。

他们并肩坐在摩天轮下的长椅上，手里各拿着一支快要化掉的冰淇淋。

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温柔而遥远。

苏清臣忽然转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安静的轮廓。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笑过的弧度。

“宁宁。”他叫她。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她没有躲。

“以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你小时候没来得及玩的，我们都一起玩一遍。”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从现在开始，你有我了。”

应采宁看着他。

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片毫无保留的真诚和温柔。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碎裂。那是她冰封了太久、以为永远不会再融化的某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摩天轮上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

应采宁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她没有哭，只是靠在那里，闭上眼，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和他心跳的节奏。

很慢，很稳。

像家。

从游乐园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两人牵着手，沿着河岸慢慢走，谁也没提要打车回家的事，仿佛这样并肩走下去，可以走到世界尽头。

“那边好多人。”应采宁看向前方。

桥头上确实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情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挂东西，还有人对着河水许愿。

走近了才发现，桥两侧的铁链护栏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同心锁。大大小小，新旧不一，有的已经生了锈，有的还崭新发亮。每一把锁上都刻着名字或日期，有的还系着红色的丝带，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同心桥。”苏清臣看了一眼旁边的指示牌，念出声，“传说情侣在这里挂上同心锁，把钥匙扔进河里，就能永远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向应采宁，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我们也挂一个？”

应采宁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锁，没有说话。

她从不相信这些，命运从来不由一把锁决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苏清臣已经拉着她往旁边的小摊走去。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大爷，面前摆满了各种款式的锁，铁的、铜的、不锈钢的，还有带夜光的。

“小伙子，给女朋友买一个吧！”大爷热情地招呼，“刻字的十块钱，不刻字的八块。钥匙扔河里，保你们长长久久！”

苏清臣低头认真地挑选，拿起一个心形的，又放下，最后选了一个简洁的银色长命锁款，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光洁的表面等着被刻上字。

“刻什么？”他问应采宁。

应采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沉默了一瞬，轻声说：“你定。”

苏清臣想了想，拿起摊上的刻字笔，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他的字不算好看，但写得很慢、很认真。

刻完后，他把锁举起来给她看。

一面是“苏清臣”，一面是“应采宁”。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应采宁看着那颗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丑。”

“喂，”苏清臣抗议，“我第一次刻，已经很努力了好嘛！”

应采宁没再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把锁，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名字。金属的表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们走到桥中央，找到一处相对空一些的铁链。

苏清臣握着锁，回头看她：“一起？”

应采宁点了点头。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共同握住那把小小的锁。锁扣对准铁链的瞬间，苏清臣轻轻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

锁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