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宁看了他两秒,走过去,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她坐下之后高度刚好到他胸口,湿发披散着,水珠还在往下滴。
苏清臣打开吹风机,先对着自己的手背吹了一下试温度,然后才把热风对准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拨开那些湿漉漉的、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热风呼呼地响,把水珠吹成雾气,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应采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划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被吹风机的声音盖掉了一半。
他的手指在她发尾停了一下,又继续拨弄:“头发倒是长了。”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差不多干了。他关掉吹风机,把线缠好挂回门后。卫生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镜子上的白雾还没散,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好了。”他说。
应采宁站起来,头发蓬松地散在肩上,带着一点热风的温度。她转身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正低头把吹风机的线理顺,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这是他家、他常做的事一样。
她收回视线,走出卫生间,往餐桌那边走。
苏清臣跟出来。
她在餐桌前坐下,掀开蛋糕盒的盖子。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她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不喜欢?”他问,语气里有一点点紧张。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太漂亮了,有点舍不得吃。”
苏清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吧,”他说,“本来就是买来吃的,不是买来看的。”
应采宁拿起小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甜的,软软的,草莓有点酸,但刚好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她嚼了两下,又切了一块,这次切得比刚才大。
苏清臣看着她吃,靠在餐桌边上,手插在口袋里,没坐下。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
上次在游乐园,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盒草莓圣代。应采宁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低下头又切了一块,这次直接递到他嘴边。
苏清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蛋糕。上面还有半颗草莓,红艳艳的,沾着奶油。
“你吃吧,我真不……”
她举着叉子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睛被灯光照得亮亮的,头发蓬松地散着,嘴角还沾着一点白。
他忽然觉得,这个蛋糕买对了。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块蛋糕咬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甜腻一起化开,确实好吃。
但他觉得更好看的,是她举着叉子等他的那个样子。
“好吃吗?”她问,学他刚才的语气。
“还行。”他嚼了两下,伸手把她嘴角那点奶油抹掉。指尖擦过她唇角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把指尖那点奶油蹭在自己裤子上,动作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应采宁低下头,继续吃蛋糕,耳根红红的。叉子碰到纸盒底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他:“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有事吗?”
苏清臣靠在餐桌边上,看着她把最后一块草莓塞进嘴里。
“忙完了,”他说,“就想来看看你。”
“好吃吗?”他问。
“嗯。”
“那下次给你买大的。”
应采宁抬头看他,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蛋糕吃完了,最后一块草莓被她塞进嘴里,叉子刮过纸盒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应采宁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蛋糕盒,忽然有点舍不得……刚才应该吃慢一点的。
苏清臣从厨房拿了块抹布出来,把桌上掉的几点奶油擦掉,又把蛋糕盒叠好,塞进垃圾桶。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不像她印象里那个什么都要别人伺候的少爷。
“饱了?”他问。
“嗯。”
他把抹布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条银色的丝带。丝带被她拆下来之后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没有扔掉。
“喜欢这个?”他问。
应采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丝带卷起来,攥在手心里:“留着,可以系东西。”
苏清臣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他绕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低头看她。她的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在肩上。
“想什么呢?”他问。
应采宁没回答,只是靠回椅背,仰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看他,下巴的线条有点锋利,但眼睛是软的,灯光落在里面,像碎金子。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她想了想,没说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他站在她身后,蛋糕吃完了,头发吹干了,外面有电视声和车声,不远不近的,像这个世界给他们留出来的、刚刚好的距离。
苏清臣没继续追问,他直起身,走到她旁边,弯下腰,背对着她:“上来。”
“干嘛?”
“带你消消食。吃那么多,不怕积食?”
应采宁看着他弯下去的背,犹豫了一下,趴了上去。他站起来,往上颠了颠,把她托稳了。她很轻,轻到他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
“你待会又要说‘谁让你这么轻’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苏清臣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背着她,从餐桌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沙发旁边,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间屋子的长度。
应采宁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你是不是喷香水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没有。”他偏了偏头,好像有点意外她会这么问。
“那为什么你身上香香的?”她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子。
苏清臣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可能是洗衣液。”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不像。”她笃定地说,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像香水,也不像洗衣液,就是他的味道——专属于苏清臣的味道。
他的耳根更红了,连脖子都开始泛粉。
“你别……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
她没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他背着她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掩饰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快了。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她趴在他背上,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原来他紧张起来这么可爱。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说今夜最低温度二十五度,明天晴转多云。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苏清臣。”她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还好。”
“你骗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你要是忙,就不用每天来找我。”她说,“我可以自己上学,自己吃饭,自己……”
“应采宁。”他打断她。
“嗯?”
“我还没忙到那种地步。”他说,声音很低,“今天只是想来看看你。”
他背着她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香樟树照得影影绰绰。
她趴在他背上,鼻尖抵着他的后颈,闭上眼睛。
他背着她,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步子很慢,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但他不急。
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电视声,听着这个夜晚所有的、细碎的、温柔的声音。
蛋糕的甜味还留在舌尖,洗发水的香味还绕在发梢,他的背很暖,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世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换了一段很轻的音乐,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趴在他背上,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只是一个蛋糕吃完了,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在五月的某个夜晚,慢慢地走。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不是她不相信现在,是她太珍惜了。珍惜到害怕,害怕这么好的夜晚,这么暖的背,这么甜的蛋糕,都只是借来的。
总有一天要还的。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感受着他颈侧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稳稳的。
窗外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的脚步声。
……
苏清臣,一想到以后再也遇不到你这样好的人了,突然好难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搂着他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苏清臣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偏过头:“怎么了?”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