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臣把玩偶服还回去的时候,超市后面的员工通道里一股闷热的潮气。更衣室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像人喘不上来气。
他把那身汗湿的衣服从身上扯下来,换回自己的T恤,布料贴在皮肤上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他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意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颧骨好像也比以前突了一点,整张脸写满了“没睡好”三个字。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越看越皱眉。
这谁?
怎么瘦成这样?气色也太差了。
他凑近了一点,捏了捏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镜子里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应采宁要是看到他现在这样,会不会觉得他变丑了?会不会嫌弃他?
会不会……跟别人跑了?
不行。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捧了一把水,这回洗得格外认真,指腹用力搓了搓脸颊,像是要把那些疲惫和狼狈统统搓掉。
他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又用纸巾把脸上的水渍仔仔细细擦干净,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把衣领也整了整。
镜子里的自己总算顺眼了些,虽然眼底那圈青黑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但至少不再是那副萎靡不振的狼狈样子。
他退后一步,最后审视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样帅多了,他女朋友应该不会嫌弃他了吧?
这才满意地转身,推门出了更衣室。
超市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苏清臣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着的门板。
“王哥。”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寸头,圆脸,看着面善,但眼睛里全是生意人的精明。
他抬头看到苏清臣,点了点头:“小苏啊,今天的班结束了?辛苦了。”
“王哥,”苏清臣走进去,没有绕弯子,“我想预支这个月的工资。”
王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为难,还有一点见怪不怪的无奈。
“小苏,不是哥不帮你,”他靠回椅背,“你这刚来没几天,店里也有店里的规矩。预支工资这种事,怎么也得干满一个月才行。你也知道,新店开张,处处都要用钱,我这边也紧。”
“我知道。”苏清臣的声音很平,“半个月也行。”
王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算账。
“行吧,”他最后说,“看你干活也实在,没偷过懒。半个月的工资,我给你结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数出一小沓钱,递过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下不为例啊。”
苏清臣接过来,没数,直接揣进口袋。“谢谢王哥。”
从办公室出来,他又去了一趟银行的自助柜台。上个月在另一家超市打工的钱到账了,他查了一下余额,加上今天结的半个月工资,卡里总共五千二百出头。
他把钱转了出去,五千整,备注写的是“阿姨工资”。
他给应采宁请的做饭阿姨,每天过去做晚上一顿饭,打扫打扫卫生,一个月五千块,他从来没拖过。
这个月差点没凑够。
转完账,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余额:200.00”看了好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是转账成功的提醒。他关掉界面,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经过蛋糕房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排蛋糕,样式不算多,但每一款都做得挺精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玻璃上,把那些奶油和水果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上。
不大,六寸左右,奶油是浅浅的奶白色,上面铺着一层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中间插着一片小小的白巧克力,做成羽毛的形状。蛋糕胚的侧面淋着淡粉色的草莓酱,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被灯光照得像融化的宝石。很素净,不花哨,但好看。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应采宁会不会喜欢?
他低头看了看,一百五十九,标价签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兜里还剩二百块。
他站在橱窗前,手插在口袋里。其实他可以不买的,她不知道他来过这里,不知道他只剩二百块,不知道他今天穿着那身笨重的玩偶服发了四个小时的传单。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那个永远笑嘻嘻、永远有办法的苏清臣。
但他却还是推开了蛋糕房的玻璃门。
“你好,麻烦帮我把这个包起来。”
其他店员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店长刚忙完。店长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看到他要那个蛋糕,笑了一下:“是要送人吗?我们可以免费写贺卡的。”
“没事,不用贺卡。”他说。
店长手脚麻利地把蛋糕从橱窗里取出来,放进一个浅蓝色的纸盒里,又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
苏清臣站在柜台前,看着她打包,忽然想,她收到蛋糕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弯一下嘴角吗?会说“谢谢”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吗?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一百五十九块花得值。
他把蛋糕盒拎在手里,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多了。浅蓝色的盒子,银色的丝带,蝴蝶结系得很周正。
从蛋糕房出来,夜风裹着五月的潮气扑面而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苏清臣一手拎着蛋糕盒,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脚步没停,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一个对话框。
头像是半个篮球框,备注名是“阿豪”。
苏清臣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上次说的那个兼职,还缺人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手机塞回口袋。蛋糕盒在手里轻轻晃着,银色的丝带被路灯照得发亮。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阿姨的工资刚结完,下个月的呢?再下个月呢?
高考完就是暑假,暑假结束就是大学。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他那成绩能上什么大学他心里有数。实在不行,出去找份工作,学门手艺,怎么都能活。
但应采宁不一样,她是好学生,是年级第一,是要去好大学的人。
学费、生活费、住宿费,每一笔都是钱。她家里那个情况,根本没人能帮她。
她既然选择了他,他就得对她负责到底。人家好好的年级第一,凭什么跟他一个吊车尾的混在一起?
她既然选择了他,他就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她想读书,他就供她读。她想往上走,他就尽他所能地托着她。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事,这是他应该做的。
他不想用家里一分钱,那就只能自己挣。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阿豪回得很快,像是正在玩手机。
阿豪:【???你认真的?】
阿豪:【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苏清臣:【嗯。钱到账快的那种。】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苏清臣能想象阿豪在屏幕那头挠头的样子。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弹出来。
阿豪:【兄弟,你真没跟我开玩笑吧?】
苏清臣没解释,只是回了一句:
【你就说有没有。】
又过了几秒,阿豪发来一段语音。
苏清臣把手机举到耳边,阿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有倒是有,就是……比较要命。地下拳场,打黑拳的那种,有人下注。打一场下来赢了能拿不少,但你也知道,那种地方……是真要命。你要是缺钱,我这边可以先借你点,你——”
苏清臣没听完,直接把语音转成了文字。文字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目光停在“打一场下来赢了能拿不少”那行字上。
苏清臣:【具体多少?】
阿豪:【看场子,看对手,看下注的情况。新手场少说也有三五千吧,打得好的一两万也有。但兄弟我跟你说,这不是闹着玩的,那里面的人都是玩命的,你一个学生——】
苏清臣:【地址发我。】
阿豪:【……你认真的?】
苏清臣:【嗯。】
阿豪:【你别冲动啊,你再想想,你再——】
苏清臣:【地址。】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臣已经走过两条街,手里的蛋糕盒被风吹得有点歪,他又换了一只手拎。
手机终于震了,阿豪发来一个定位,附带着一段长长的语音,大意是“你千万别硬来”、“看看就行”、“不行就撤”之类的话。
苏清臣没点开语音,他把定位保存下来,退出对话框。
晚上八点。
苏清臣站在应采宁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蛋糕盒,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按门铃。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也没管,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等着。
门开了,应采宁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蛋糕盒上,又移回他脸上。
“你……”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阿姨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和番茄蛋花汤。”她说着,侧身让他进来。
苏清臣换了鞋走进去,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应采宁关上门,跟在他后面,湿发在肩上甩出一道水痕。
他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洗完头怎么不吹干?”
“懒得吹。”她说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个蛋糕盒上,“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是什么日子。”他把蛋糕盒往她那边推了推,“就是路过看到,觉得你会喜欢。”
应采宁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像是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像是怕她觉得突兀。
她没说话,伸手去解蛋糕盒上的丝带。银色丝带系成蝴蝶结,她拆了两下没拆开,又不好意思用力扯。
“扯坏了怎么办?”
苏清臣看着担忧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笨。”
他走过来,手指绕过她的,轻轻一拉,蝴蝶结散开了。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暖过来。
“你先去吹头发。”他把蛋糕盒盖掀开一条缝又合上,像是要保留那点神秘感,“吹干了再吃。”
“先看一眼……”
“吹完再看。”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卫生间的方向带,“湿着头发吃东西,回头又头疼。”
他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把挂在门后的吹风机拿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插上电源。然后他站在门口,一手举着吹风机,一手朝她招了招,像在招呼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