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但云婉之去世那天,突然下了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上午还是白晃晃的太阳,到了午后,天就压下来了,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撑不住了,要往下坠。雨丝又细又密,斜斜地打在树的叶子上,沙沙沙沙,像谁在轻声说话。
这场雨使整个梧桐市都变冷了,冷得不像五月,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云婉之最终还是没有撑到救护车来,她倒在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身下的暗红色在雨水里慢慢洇开、变淡、流走,像是要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带走。
邻居们说,她最后好像动了一下嘴唇,但谁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也许说了,只是声音太轻,被雨声盖住了。
老先生抱着老伴坐在门廊下,雨水溅在他们身上,谁也没想起来要躲一躲。老妇人醒过来一次,又晕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她看着那扇被白布盖住的担架被人抬上车,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攥着老伴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李德全是被警察从楼上带下来的,他下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
邻居们站在巷子里,撑伞的撑伞,披雨衣的披雨衣,没有人说话。有人看了他几眼就转身回去了,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有人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曾玲站在对面自家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只冷冷地吐出一句:“早该有这一天。”
……
*
两天后的放学铃声响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应采宁被班主任单独叫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节哀”。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回到教室收拾东西。
应采宁回教室的时候,苏清臣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这几天他放学后都在,什么都不说,只是跟着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夏晓月一看到她进来就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跟在她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错。
应采宁走到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宁宁……”夏晓月终于没忍住,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好吗?”
“没事。”应采宁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李自傲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憋出一句:“那个……你……保重啊。”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蠢得要命,又不知道该加什么,讪讪地闭上了嘴。
路未明坐在苏清臣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应采宁身上。他低下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校门口,苏清臣和几人简单告别,然后跟着应采宁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还是担心宁宁。”夏晓月看着应采宁的背影,小声说。
李自傲“嗯”了一声,目光也落在那道背影上。
两个人同时想起前两天在走廊上吵架的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夏晓月别过脸去,不看他,李自傲也扭过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抿成一条不太自然的直线。
沉默在他们中间漫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墙。
路未明站在旁边,目光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墙,落在远处的车子上。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
路未明在心里想。
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都平静得吓人。像是什么都压不垮她,又像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只剩下冷冷的、灰灰的灯芯。
他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小块被夕阳照亮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一棵小小的草,被踩歪了,还没死,顽强地朝着光的方向伸着。
“晓月?”
有人突然叫了夏晓月的名字。
三个人同时抬头。
林昭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朝这边走过来。他的笑容很温和的,干干净净的,像五月的风。
夏晓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喜,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读得懂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自傲——只是很短的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收回视线,朝林昭走过去。
“学长,”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点不太自然的乖巧,“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昭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家里的店新出了几款面包,我妈让我拿回去给邻居分分,我想着你好像说过喜欢吃这个牌子的。”他说到这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顺路。”
夏晓月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包装袋里是几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角包,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杏仁片。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更轻了,耳根有点红。
路未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头看了李自傲一眼。
李自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但他的笑太薄了,薄得像一层贴上去的纸,风一吹就要破。
“那我先走了,”夏晓月回头朝路未明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的目光从路未明身上移开,掠过李自傲的时候,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然后她收回视线,转身和林昭并肩走了。
“学长,你还没去学校吗?”
“最近学业不是太忙,家里有点事就回来帮忙了。你呢?快高考了,压力大不大?”
“还行吧……就是理综有点头疼……”
……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混进傍晚的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了。夏晓月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纸袋在她手里轻轻晃着。
李自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走吧。”路未明说。
“嗯。”李自傲应了一声,没动。
路未明也没催,就站在旁边,陪他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李自傲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用脚尖碾地上那颗小石子,碾过来碾过去,碾得石子都嵌进石板缝里了。
路未明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塌着的肩膀,看着他插在口袋里攥紧的拳头。
“你是不是喜欢她?”路未明的问题直接了当。
李自傲猛地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谁?夏晓月?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跟她?怎么可能!我们就是哥们儿,纯哥们儿。”
他挥了挥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又大,嗓门又大,动不动就追着我打。我喜欢她?我喜欢她什么?喜欢她打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口气要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倒干净,一点都不剩。
路未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李自傲还在说:“再说了,她喜欢的是那个学长,人家又高又帅又温柔,家里还开面包店,多好,多有出息。我算什么?成绩又差,人又笨……”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看不惯她为了个男的连自己将来要干什么都忘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以前不是说想学传媒吗?不是说想去南方吗?怎么人家说一句‘挺好的’,她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台阶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下水道的铁栅栏里。
路未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自傲的肩膀。
李自傲抬起头,嘴角还扯着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我真没有喜欢她,”他说,声音哑哑的,“真的……”
路未明耸了耸肩,只是把手从他肩上拿开,说了一句“明天见”。
李自傲:“明天见。”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路未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又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夏晓月……你个笨蛋。”
*
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拧不出水,也晾不干。
车门打开,应采宁先下来,苏清臣付了车费跟在后面。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想说句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踩了油门走了。
殡仪馆的大门是灰色的,很宽,很沉,像一张合着的嘴。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进有人出,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都很一致,没有表情。
应采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面隐约可见的白色花圈和黑纱,看着某个告别厅门口摆着的遗像……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被框在黑色相框里的影子。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半步都迈不出去。
苏清臣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握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问了一句“请问是参加哪位告别仪式的”,苏清臣摇了摇头,那人就走了。
应采宁还是没动,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落了好久,久到苏清臣以为她会迈进去。
然后下一秒,她开口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