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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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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臣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到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是那种忍了很久、压了很久、马上就要撑不住了的东西。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锦苑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姨做好了饭,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回来啦?饭刚做好,趁热吃。”

应采宁“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在餐桌前坐下。苏清臣跟在她后面,朝阿姨点了点头。

阿姨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擦了擦手准备去厨房盛汤。

苏清臣叫住她:“阿姨,今天你先下班吧,这点活我待会儿来就行。”

“这……”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应采宁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碗筷放着别动,我明天来洗。”

“没事,我来就行。”苏清臣说。

阿姨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应采宁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筷子,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动不动。

苏清臣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

她没动。

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舀了一勺蛋花汤放进她碗边的碟子里。她还是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堆起来,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宁宁。”他叫她。

她依旧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却又带着点卑微:“吃一点吧……算我求你了。”

她终于动了,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东西。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动作越来越慢,慢到几乎停下来。

苏清臣没有再说多吃点,只是安静地陪她吃,偶尔往她碗里添一点菜,不添太多,怕她吃不下。

一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窗帘映成昏黄色。

应采宁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还剩小半碗饭。苏清臣没说什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把剩菜倒掉,把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安静的房间。

应采宁还坐在餐桌前,看着桌面上残留的油渍和几粒米饭,发着呆。苏清臣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在水声里,有点模糊:“宁宁,你今天收留我一天呗。”

她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洗碗,袖子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泡沫,背影看起来很平常,像是说了无数次这样的话。

“我跟我爸吵架了,”他的声音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无家可归,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睡大街了。”

应采宁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行,那我今晚就睡你隔壁的客卧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应采宁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亮着,他还在洗碗,动作不紧不慢的,哼着一首听不清调子的歌。

她收回视线,推开门,走进房间,没有开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三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宁宁?”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你还好吗?”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上画出一小块昏黄的、安静的光。

“我没事。”她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想哭就哭出来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清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他站在门口,手心贴着冰凉的门板,不知道该不该再敲一下。

然后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很轻的一声,像是被压在喉咙里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又是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止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也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呜咽,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人都摔碎了的哭法,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都倒出来,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所有的这些年压着的东西,一股脑地全都哭出来。

苏清臣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守着她。听着她哭,听着她把那些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倒出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窗帘映成昏黄色。她的哭声从门缝里渗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地,最后归于沉寂。

苏清臣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那片忽然降临的安静,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哭声,没有抽泣,没有翻身的窸窣,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整扇门像一堵墙,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宁宁?”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宁宁?”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尾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转了一圈,撞上墙壁,又折回来,碎成无声的粉末。

可门后面一片死寂,安静得不像有人在。

苏清臣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贴在门板上。木头的温度凉凉的,透过指尖传过来,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应采宁,你听见了吗?”他拍了拍门,力度不重,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惊人。

还是没有回应。

苏清臣的手握上门把手,用力往下按——纹丝不动。锁芯卡得死死的,从里面反锁了。

他承认,那一刻,他很慌。他感觉那一刻,心像被人一把攥住,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头顶。

苏清臣松开把手,转身冲向客厅,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得哗啦响。

钥匙,钥匙,那串备用的钥匙……他记得阿姨说过,放在这个抽屉里,他见过的……

终于,指尖碰到那串冰凉的金属,他攥紧了,转身冲回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对不准那个小小的孔。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拧。咔哒,锁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应采宁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沿,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朝外,袖口卷上去了一点,露出小半截苍白的手臂。

那道细细的光线,刚好落在她的手腕上。

苏清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光里有一道红色的线,细细的,从手腕内侧横着划过去,不是很深,但足够让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浅色的床单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冲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按在伤口上方,用力地、死死地按住。苏清臣的手上全是汗,血混着汗,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黏腻的,温热的。

“应采宁!”他喊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有反应,眼睛睁着,看着前方,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细细的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苏清臣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拨出120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楚了:“……锦苑小区……7号楼,有人割腕……对,流了很多血……快一点……求求你们快一点……”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紧紧缠住她的手腕。可血还在流,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把她的手染红了,把白色的床单染红了一大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多到让他害怕,害怕到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应采宁,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拼命让它稳下来,“你看着我,别睡,别闭眼睛。”

应采宁没有看他,她看着那道窗帘缝隙里的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清臣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不是说要当医生吗……”他的声音碎了,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玻璃,“你不是说要当医生吗……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怎么当医生……”

应采宁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暗的光,看着路灯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苏清臣把她的另一只手攥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手指都疼了,但他不敢松,他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走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片还没干透的暗红色上,落在她苍白的手腕和那道深深的伤口上。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刺破这个安静的、五月的夜晚。

苏清臣跪在床边,依旧握着她的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的手还是不敢松,像是只要他还握着,她就还在,她就还活着,她就不会走。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床单上那片暗红色还在慢慢地、慢慢地洇开,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像一场下在深夜里的、无声无息的雨。

苏清臣跪在床边,低头看着那片红。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本书上读过一句话——最安静的水,淹死的人最多。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应采宁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哭,不闹,不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到回响,连涟漪都没有。

他以为她只是习惯了沉默,以为时间够长、陪伴够久,她总能学会开口。

可他忘了,井是会满的。

压得太深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撑不住的瞬间,然后连同井壁一起塌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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