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刺眼。
应采宁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的手腕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的,很干净,干净得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滴滴声。她慢慢转过头,看见苏清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苏清臣的衣服上还有干掉的血迹,深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在浅色的T恤上格外刺眼。他的手还搭在床沿上,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血痕。
少年的眉头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松开,像在做一场不太好的梦。
应采宁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但只是热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流出来。她动了动手指,明明只是很轻的一下,但苏清臣却像是被电到了一样,猛地睁开眼。
他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枕头。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一夜没喝水,又像是一夜没睡。
应采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青黑胡茬,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苏清臣也没等她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他的掌心还是热的,干干的,握得不紧,像是怕握碎了。
“疼吗?”他问。
应采宁摇了摇头。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走了一片,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宁宁,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是我这辈子最害怕的一个晚上。”
应采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打过架,受过伤,见过别人头破血流地躺在我面前,可我都没怕过。”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
“但昨晚我怕了,看到你手上那道伤口的时候,我感觉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拿走了什么东西,空得我站都站不稳。”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他的声音很低,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你难过的时候不说,你撑不住的时候不说,你心里装着多少事,也从来不跟我说。”
应采宁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可能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看了好几秒。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你走了,我怎么办?”
应采宁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说你要当医生,这些你都忘了吗?”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红着,忍着,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苏清臣握着她的手,继续说:“你还有我,还有夏晓月,还有李自傲,还有路未明,还有那些在乎你的人。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所以,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应采宁看着他,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副努力撑着不哭的样子,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昨晚一直抖到现在,没有停过。
她慢慢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少年的眼泪也终于在此刻掉了下来,安安静静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应采宁感觉到掌心湿了,热热的,是他的眼泪。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感受着他温热的、颤抖的呼吸落在她掌心。
窗外,又一片云飘过来了,很白,很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
她看着那片云,慢慢地、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清臣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狼狈得不像平时的他。
“不要对不起,”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活着就行。”
心电监护仪还在响,滴滴,滴滴,一下一下的。
“苏清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我在。”
“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她低下头,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尤其是晓月,她那个性子,知道了肯定要哭,肯定觉得是她没看好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苏清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他没有松开她的手,拇指还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应采宁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停顿,抬起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她问。
“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夏晓月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了你姨父的事。”
“她昨天一直在发消息轰炸我,问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还问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一条接一条,发了几十条,我拦都拦不住。”
窗外的云飘远了,天还是很蓝,蓝得空荡荡的,像什么都装不下。
“……她知道了啊。”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抽空会和她解释的。”
苏清臣看着她,点了点头。
应采宁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落在他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血痕上。
“还有,”她说,“你帮我请假的时候……能不能别说我受伤了?”
“晓月肯定会忍不住来看我的,”应采宁的声音很轻,“就说……我回去探望亲戚了,请几天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信不信是她的事,但我不想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苏清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色苍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眶红红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但没有说别的,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好,就按你说的办。”
五月二十五号,天晴了。
连日的阴雨像是终于哭累了,收住了最后一场水,把干干净净的蓝天还给了梧桐市。阳光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把整个校园照得发白。
今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
操场上架起了高高的铁架,摄影师在上面调试设备,红白相间的背景布已经挂好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各班按照通知的顺序在操场边排队等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整理衣领,有人在互相别校徽,有人在借梳子,有人在对镜头练习微笑。
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广播里试音的“喂喂”和远处教学楼传来的上课铃,乱成一锅粥,却是那种热腾腾的、让人舍不得抱怨的乱。
应采宁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安静地等着。她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衣领整整齐齐,校徽别在左胸,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脸。和周围所有的女生一模一样。
夏晓月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远远地就喊:“宁宁,你回来啦!”
应采宁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夏晓月跑到应采宁面前,把水递给她:“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那个什么亲戚家找你了。”
应采宁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和以前一样。
夏晓月站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学校发生的事。
应采宁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和以前一样。只是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
苏清臣站在操场另一边,正弯腰帮摄影老师搬一箱没开封的矿泉水。箱子有些沉,他搬起来的时候手臂上的线条绷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把箱子放到背景布旁边的桌子底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香樟树下那道安静的、穿着校服的身影上。她垂着手,袖子盖住手腕,正低头听夏晓月说着什么,嘴角弯着,很轻。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转身去搬下一箱。
路未明站在队列里,目光也在应采宁身上落了一瞬。她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脸色不差,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李自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队列边上,目光往夏晓月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过身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教学楼。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高三一班,拍毕业照了!”摄影师举着相机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半个操场都听见了。
排队的人群开始动起来,三三两两地往铁架那边走。应采宁把水瓶盖拧好,放在香樟树根旁边,跟着夏晓月往背景布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