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月挽着她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昨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应采宁听着，偶尔应一声。

铁架搭了四层，每层能站十来个人。班主任站在最前面指挥：“个子矮的站前面，高的往后面站，最后一排的男生站到铁架上去，注意安全。”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往上爬，有人在喊“谁踩我鞋了”，有人在说“你往那边挪点”，乱哄哄的，像一群被赶着上架的鸭子。

夏晓月拉着应采宁站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不算最中间，但也是好位置。

“站这儿站这儿，”夏晓月把应采宁按在自己旁边，又探头看了一眼站在另一边的女生，“咱俩挨着。”应采宁没说什么，站定了。

最后一排的铁架上，男生们正在互相推搡着找位置。李自傲先爬上去，占了最左边，然后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朝路未明招手：“臣哥，路未明，这边！”路未明踩上去，站好了，整理了一下衣领。

苏清臣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踩着横杆跨了两步，站到李自傲和路未明中间。

李自傲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嘟囔：“臣哥你真磨叽。”

苏清臣没理他，目光自然而然地向第一排落去。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夏晓月正歪着头跟她说什么，她微微侧着脸在听，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来来来，都看镜头啊！”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举着一只手，“第一排的同学蹲低一点，对，就是这样。最后一排的男生，后面的，再往中间靠一靠，对，好……”

“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把这一刻轻轻地折起来，收进了相机里。

“再来一张啊，大家笑一笑，不要那么严肃。”

“三、二、一——”

“咔嚓。”

摄影师直起身，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高三一班拍完了，下一个班准备。”

正式合照结束后，操场上的人群并没有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掏出手机，开始属于他们自己的、更热闹也更随意的拍照环节。

夏晓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相机，挂在脖子上，像一只找到了宝藏的小松鼠，眼睛亮晶晶地朝应采宁跑过来。

“宁宁，快来快来，咱俩拍一张！”她一把拉住应采宁的胳膊，把人拽到那棵香樟树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碎金。夏晓月举着相机，对着两人比划了半天，忽然歪头看了应采宁一眼：“你不热吗？怎么还穿着校服外套？”

应采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袖口刚好盖住手腕。

“刚刚班里开空调……有点冷。”她说，声音很平。夏晓月没多想，“哦”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了相机上。

“那就不脱了，来来来，看镜头！”她举起相机，往应采宁身边靠了靠，歪着头，比了个耶。

“咔嚓”

“再来一张！”夏晓月翻看了一下刚才的照片，觉得不太满意，又举起来。

连拍了好几张，夏晓月终于满意了，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好看”、“这张你眼睛没睁开”。

“晓月……”她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应采宁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夏晓月看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她把相机放下来，认真地“嗯”了一声。

应采宁说了，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说她姨夫对她存有别的心思，说那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说之前苏清臣受伤住院，也是因为她的姨夫。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那棵香樟树的树冠，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夏晓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看着应采宁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我已经从那里搬出来了。”应采宁的声音轻了一些，“现在住的地方，也就是你们过年来找我的那个地方，其实是苏清臣家的房子。”

夏晓月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宁宁，亲口说出这些，很不容易吧。”

应采宁转过头看她，她红着眼眶，鼻头也红红的，一脸认真。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家住，”夏晓月说，“我爸可喜欢女儿了，可惜我妈就生了我一个。”她说着，弯起嘴角笑了，眼眶还是红的，笑起来的模样有点滑稽，又有点让人鼻子发酸。

应采宁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很轻，但很真。

“好。”她说。

夏晓月抹了一把眼睛，又举起相机：“好了好了，不煽情了，走，找别人拍照去。”她拉着应采宁往人群里走，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落在路未明身上。

“路未明，来来来，咱俩拍一张。”

路未明正站在跑道边上喝水，听到喊声，拧上瓶盖走过来。

夏晓月把相机塞给旁边的苏清臣：“苏清臣，你帮我和路未明拍一张呗。”

她没有看李自傲。

李自傲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夏晓月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别处。苏清臣接过相机，没说什么，举起来对着夏晓月和路未明，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夏晓月换了姿势，又拍了一张。苏清臣按快门的时候，目光越过相机，看了李自傲一眼。李自傲正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碾过来碾过去。

应采宁站在李自傲旁边，安静地看着夏晓月和路未明拍照。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喜欢晓月？”

李自傲碾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应采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怎么你也这么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就那么明显吗？”

李自傲沉默了一会儿，脚尖还在碾那颗石子，碾得石子都嵌进土里了。

“……是又怎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她又看不上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她看不上你。”

李自傲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既然喜欢，就去表白，”她说，“不要让自己后悔。”

李自傲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班长，你是不是没暗恋过别人？”

应采宁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李自傲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正在拍照的夏晓月身上。她正踮着脚尖，举着相机拍路未明，笑得眼睛都弯了，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照得亮晶晶的。

“就是那种……”李自傲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明明有一万句话想跟她说，可每次站到她面前，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明明看她看得眼睛都酸了，可她转过头来的时候，你却第一个把视线移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每天都在想，她会不会也喜欢你。可你又不敢想，因为你怕答案是否定的。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你连被她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你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你只能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和别人有说有笑。”

“你站在旁边，像个没事人一样，心里却在下雨。”

应采宁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从李自傲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苏清臣身上。

苏清臣正低着头，帮夏晓月看刚才拍的照片，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应采宁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也弯了一下。

李自傲转过头，重新看向夏晓月。

她正举着相机，踮着脚尖，追着路未明喊“再来一张”，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喜欢一个人……是会自卑的。”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远处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在大声地笑，有人在喊“看镜头”。

应采宁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却什么都没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