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过后，天气依旧炙热，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聒噪着，但高三生们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长达两个多月的暑假。
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不用盯着倒计时牌上一日日减少的数字心慌。应采宁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空气里的热浪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应采宁刚吃过晚饭，给苏清臣发了个信息，那头没有回，她也没放在心上，便打算下楼倒个垃圾。
阿姨正在厨房擦灶台，听到动静连忙探出头来，手上还湿淋淋的：“哎，宁宁你别动，我去倒，你歇着。”
应采宁已经拎起了垃圾袋，回头看了阿姨一眼：“没事，反正我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下楼扔完垃圾，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花坛边的小路照得朦朦胧胧。
应采宁正往回走，忽然从旁边的花坛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定睛看去，才认出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人正是之前赵子轩一伙人欺负过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女生的校服还没换下来，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丝。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惊惶，看到应采宁的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你……”应采宁皱起眉，话还没说完，那个女生就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赵子轩他们说……说要绑走苏清臣……”
应采宁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眼睛已经变了，那种平静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壳子碎了，底下翻涌出来的东西，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
女生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住。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又挤出了声音：“赵子轩说……说要打死他……”
应采宁站在原地，小区的路灯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她那双忽然变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开始疯狂给苏清臣打电话，可那头始终不接电话。
蝉还在头顶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喊破。
……
那个女生领着应采宁拐进一条巷子，没有灯，只有远处居民楼窗户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模糊的、灰白色的方块。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
应采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路灯照不到那里，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个轮廓——赵子轩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懒散，像是在等人。他旁边站着那个刺猬头，头发根根竖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朝她这边看。
应采宁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她猛地转身想跑，但那个女生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后。
应采宁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满脸泪痕的女生，看着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的样子，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远处马路上的车声盖住。
应采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应采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攥住了她的头发，猛地把她往后一扯——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肩胛骨磕在砖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刺猬头的脸凑过来，近得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终于让我们逮到机会了。”
应采宁被按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面，还没来得及从疼痛里缓过来，赵子轩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慢悠悠的、猫捉老鼠一样的笑，然后扬手——啪。
第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她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啪。第二巴掌，右脸，耳朵里嗡嗡地响起来，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
赵子轩打了五下还是六下，她已经数不清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她没出声，连哼都没哼一声。
赵子轩打累了，甩了甩手，朝刺猬头抬了抬下巴。
刺猬头松开了她的头发，一脚踹在她后腰上。应采宁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手掌撑住地面，粗糙的水泥地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还没来得及撑起来，刺猬头又是一脚跺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踩趴在地上。少女的脸几乎贴着地面，嘴里那口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应采宁吐了一口血沫，混着口水一起落在地上，暗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格外刺眼。她抬起头，看着赵子轩，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沾着血的、不知死活的弧度：“你们就这点本事？”
赵子轩的表情变了，脸上带着被挑衅之后反而更兴奋的、扭曲的笑。他蹲下来，和应采宁平视，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仰着头看他。
“嘴硬是吧？”他松开手，站起来，朝刺猬头伸了伸手。
刺猬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赵子轩接过来，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应采宁。
手机里是一段正在播放的直播，画面很暗，光线昏暗，只有擂台中央一束惨白的灯光照着。两个人在台上打，其中一个正被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脸上、身上，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被按在地上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短裤，光着上身，身上全是汗和血，脸被挡住了，看不清。
但应采宁认出了他肩膀的弧度，认出了他手臂上的线条，认出了他在被人一拳一拳砸下去的时候，从来不会喊出声的、那种近乎固执的沉默。
直播那边传来黄毛的声音，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轩哥，这次找的人怎么样？够他苏清臣受了吧？”
倏忽，应采宁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恐惧退到了最深处，愤怒也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一潭死水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什么，再也不松开。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刺猬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重地按回地上，膝盖抵着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
赵子轩蹲下来，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应采宁，笑容咧得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你的苏清臣就在里面，你和他，一墙之隔。”
“怎么样？这个礼物，还喜欢吗？”他笑起来，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刺耳得很。
应采宁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她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抬起头，用那双沾了灰尘和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子轩，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赵子轩，你就是个畜生。”
赵子轩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件被玩坏了的玩具。
赵子轩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件被玩坏了的玩具。
应采宁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膝盖破了，手掌破了，脸上肿得不像样子，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但她站得很直。她抬起头，看着赵子轩，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沾着血的的笑。
“赵子轩，你真以为你赢了？”
赵子轩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了警笛声。
赵子轩猛地转头，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缩在墙角的戴眼镜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巷口，正朝着刚停稳的警车飞奔而去。她跑得很快，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双腿上，头发在风里散开，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得惊人。
“警察叔叔，这边，他们蓄意殴打！”她的声音尖而脆，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她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有证据，我录下来了！”
赵子轩一脚踹在刺猬头的小腿上，声音又急又狠：“你他妈怎么不好好看着她！”
刺猬头被踹得一个踉跄，拔腿就想去追，但那个女生已经跑到了警车旁边，躲在了一个刚下车的警察身后。刺猬头被另一个警察拦住了，手臂被反拧到背后，铐上了手铐。
赵子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于是他转过头，看着应采宁，眼睛里全是阴鸷的、冷冰冰的东西，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你敢阴我？”
应采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那丝沾着血的笑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