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轩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他整了整衣领,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轻慢:“没关系啊,反正我也蹲不了几天局子的,我很就会出来的。我爸……”
“赵子轩。”应采宁打断了他,“你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恶心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你该不会以为这样,路未明就会喜欢你了吧?”
赵子轩的笑容顿了一下。
“路未明不知道跟我说过多少次,”应采宁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嘲笑,“恶心你。”
“从初中到现在,你每次靠近他,每次叫他的名字,每次用那种眼神看他……他都觉得恶心。”
少女说着说着,开始笑,像是在嘲讽他:“他不是不知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知道你那点心思,所以才恶心。他恶心你的每一次靠近,恶心你说的每一句话,恶心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让他觉得恶心。”
赵子轩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猛地扑上来,一把揪住应采宁的衣领,把她拽到面前,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低吼:“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应采宁没有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任由他揪着衣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扭曲的脸,然后又扯了一下嘴角。
“我说,”她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路未明他讨厌你,他恶心得不得了。你听清楚了吗?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蝉鸣,能听见警车未关的发动机嗡嗡声,能听见赵子轩粗重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然后他动了,他的手松开她的衣领,伸进裤袋里,掏出了一把刀。刀锋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一颗流星。
“你他妈……”
他的声音被几声厉喝打断。
“住手!”“放下刀!”警察从巷口冲过来。
赵子轩像是没听见,他拿着那把刀,朝应采宁的方向冲过去。然而下一秒,他被扑倒了,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手被反拧到背后,还在挣扎,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但那把刀却没有偏,赵子轩被撞开的前一刻,刀尖没入了她的腹部,不深,但足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已经抽走了,只剩下一片迅速洇开的暗红色,从衣服里渗出来。
应采宁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整个人歪向一边,侧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很快就把衣服染红了,把地面染红了。
有人跑过来蹲在她旁边,问她怎么样了,她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
她躺在地上,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像镜头在重新对焦。她望向不远处的警车,车门开着,里面的灯是昏黄的,照着一个人影。
宋雅雅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没有下来,车窗半开,她的脸在灯光和阴影之间半明半暗。
应采宁看见她叹了口气,眉间蹙着又松开,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
应采宁闭上了眼睛,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
那是高考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天气已经很热了,连风都是温的。
应采宁在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一袋东西,出来的时候,超市门口的灯光把她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站在那里有一阵了,但不敢上前,只是看着应采宁,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应采宁看了她一眼,假装没看见,转身要走。
“等等……”女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像是怕她真的走掉。
应采宁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女生跑到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几乎被超市门口的广播盖住:“我们……聊聊吧。”
她们找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很深,没有路灯,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从巷口照进来,像一把钝刀,把巷子切成了两半——一半浸在昏黄的光里,一半沉在黑暗之中。
应采宁站在光的那一边,手里还拎着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瓶洗发水和几包泡面。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前的地面上。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暗处,半边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偶尔反射出远处的一点微光,闪一下,又暗下去。她的书包还背在身上,没有放下来,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阴影里的、瘦弱的树,想往外走,又不敢。
“赵子轩让我高考那天把你骗过去,我……我可以骗他说找不到你,但也顶多忽悠他到高考后。”她抬起头,看了应采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所以……高考结束后你就离开这里吧。”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小孩在笑,有人在喊“回家了”,声音从楼与楼的缝隙里飘过来,又轻又远。
“上次是我对不起你,”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稳下来,“我只是……很害怕。”
应采宁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不怪你。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问:“那你呢?”
女生愣了一下。
“你父母知道吗?”
女生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摇了摇头,“我父母他们只是普通人,比不上赵子轩家里有钱。”她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应采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上,看了很久。
“我走了,那你呢?”
女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应采宁收回视线,叹了口气,看着她:“我会回去的,但你得帮我个忙。”
女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光。她正要说什么,巷口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宋雅雅站在巷口,刚好踩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半边脸被路灯照得发白,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手里拎着一个服装店的纸袋,脚边掉了一串钥匙。她弯腰捡起来,站直了,看着巷子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尴尬到慌张,变了好几变。
“我……我只是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服装店……”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语速越来越快,“想来逛一逛,真的只是逛一逛,我没想偷听你们说话,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我……”
她越解释越结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肩膀塌下来,看着应采宁,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要我帮忙吗?”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纸袋沙沙响,吹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三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还没长大的树。
……
“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焦急和小心翼翼。
应采宁的睫毛颤了颤,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重新出现了那条昏暗的巷子、昏黄的灯光、蹲在她旁边穿着制服的陌生面孔。
应采宁看着头顶那片被路灯染成橘黄色的天空,看着云层缓慢地移动,看着一颗星星在云缝里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她的腹部还在流血,脸上肿得发烫,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地上。
外面的世界逐渐暗下去,里面的世界还在亮着。一墙之隔,一盏路灯照着倒在血泊旁的她,一盏擂台灯照着被一次次打倒又爬起来的他。
两盏灯,照着她,照着她的爱人,照着这个六月闷热的、再也回不去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