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宁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整个人蜷了一下,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上来——赵子轩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刀锋没入皮肉的钝痛。她低头看见自己腹部洇开的那片暗红色,然后腿就软了。
被抬上担架后,救护车一路颠簸,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医生低头缝合的时候她能闻到消毒水和自己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后来不知道是太困了还是失血太多,缝着缝着就晕过去了,最后的记忆是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很安静,只有窗外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热腾腾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她慢慢放下手,腹部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又疼得皱了一下眉,咬着嘴唇等那阵疼痛过去,呼吸才慢慢稳下来。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怎么又是你啊,小姑娘?”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像是看一个总也不让人省心的晚辈。
她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体温计递给应采宁,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她腹部的纱布,问了一句“疼不疼”。
应采宁摇了摇头,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她。
她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昨天……和我一起来的,有没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醒来的时候清楚了一些。
护士点了点头:“有啊,穿校服的,戴眼镜,脸上还有伤。刚走没多久,说是回去拿点东西,让你等她。”
应采宁“嗯”了一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沉默了几秒,她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点磕绊:“那……有没有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是之前跟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小帅哥吧?”
应采宁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被单。
“他家里人把他移到了VIP病房,”护士一边在记录本上写字一边说,语气放轻了一些,“他看上去比你伤得多,不过命大,都是皮肉伤,没伤到内脏。”她抬起头,看着应采宁忽然变得发白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已经醒了,你放心。”
应采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纱布,看着那些白色的、干净的、一层一层缠绕的绷带,看了很久。纱布下面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缝了一根线,扯着她,不让她睡过去。
护士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端着托盘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病房传来的电视声从门缝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应采宁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而锐利。
是陈秘书。
应采宁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眉心一跳,但她还是努力坐直了,把枕头靠在腰后面,声音有些哑:“陈秘书……”
陈秘书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侧开了身子,退到门边,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然后苏振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看了应采宁一眼,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她腹部那层厚厚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直接坐下来,而是站在床边,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这个夏天喊破。
苏振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发白的梧桐树上,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她,说:“我听说你受伤了,过来看看。”
他表情很严肃,说话开门见山:“清臣的事,你大概不知道。我就长话短说,因为你,他和家里闹翻了,之后就一直在外面自己挣钱。他去打工,去挨打,去拿命换钱。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应采宁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两道擦伤,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振宏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我知道你成绩好,脑子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清臣从小在商业上就很有天赋,我对他也寄予厚望。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读完高中,考一个好大学,接手我的公司,走一条顺顺当当的路。”
“可现在呢?他为了你,跟家里闹翻,连家都不回了,跑去那种地方打工,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应采宁,你觉得这就是你想要的?”
苏振宏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语气又沉了几分:“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请你离开他。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他为你放弃了太多,而你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得更平了一些:“当然,我不会让你白走。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上大学、读完书,不用为学费和生活费发愁。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城市,过你想过的生活,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心。这对你,对他,都是最好的结果。”
应采宁低着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睫毛微微颤动的阴影里,落在那层厚厚的、白色的纱布上。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走廊上跑,护士喊了一声“不要跑”,然后是一阵笑声,渐渐远了。蝉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谁回答。
应采宁低着头,没有反驳。换作从前,她一定会抬起头,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苏振宏,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话顶回去。
可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最初接近苏清臣的目的——利用他摆脱苏大伟,利用他对付赵子轩。然后等一切结束,她就抽身离开,干干净净的离开。
可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她开始依赖他,开始在意他,开始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的睫毛。
她不想走了,她居然想留下来。
于是,她一边放弃之前想要抽身离开的想法,一边害怕着她的欺骗被他发现。
她怕苏清臣知道真相,怕他用那种眼神看她。她骗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可最讽刺的是,在这漫长的欺骗里,她把自己也骗了进去。她喜欢上了苏清臣。
良久,应采宁慢慢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