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还在机械地落下,苏清臣眼中的猩红尚未完全退去,胸腔里翻腾的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只想让身下这个人渣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苏清臣。”
倏地,一个很轻、很哑,几乎被殴打声和风声淹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少女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骤然浇在燃烧的烈焰上。
苏清臣挥拳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疯狂和戾气在这一声呼唤中,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他缓缓转过头。
应采宁还站在那里,湿透的单薄身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脸色是吓人的青白,嘴唇乌紫。
她的头发和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碴,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平静得可怕。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穿透他因为暴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直直看进他眼底。
“够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虚弱力量,“再打下去……他会死的。”
苏清臣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满脸是血、人事不省的孙大伟,又猛地抬头看向应采宁。
理智如同退潮般迅速回归,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心疼。
他立刻从孙大伟身上下来,甚至嫌恶地踢开脚边碍事的身体,几步冲到应采宁面前。刚才的暴戾和凶狠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
他想要碰她,又不敢,看着她湿透冰冷、狼狈不堪的样子,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未散的惊痛,“我送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棍一样的身体,动作急切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应采宁任由他摆布,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刚才强撑着站起来、发出声音,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苏清臣焦急的脸开始旋转、模糊。
“我……”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身体便软软地向前倒去。
“应采宁!”
苏清臣瞳孔骤缩,惊骇地低吼一声,在她彻底摔倒在地之前,猛地伸出双臂,稳稳地将她接住,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体轻得可怕,冰冷得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气息微弱。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他抱着她,再也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孙大伟一眼,转身冲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院子,冲向巷口,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打电话。
*
等应采宁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片晃眼的白。
天花板,墙壁,还有挂在头顶的输液瓶。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喉咙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
“你醒了?”一个沙哑却带着明显如释重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苏清臣。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衣似乎还是之前那件,沾了些尘土和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就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着她,一刻不曾离开。
应采宁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清臣立刻会意,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点,将吸管递到她唇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她缓了缓,才低哑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他……是我姨夫。我父母去世后,我没地方去,才暂时住在他家。”
苏清臣握着她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沉暗下去,点了点头,示意她在听。
“他一直……”应采宁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我有那种心思。平时姨母在,他还不敢……今天,家里只有我和他。”
“我只是在削苹果……不小心划伤了手。他听到声音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描述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只是抬起头,看向苏清臣,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哭泣,更像是因为生理性的疼痛和屈辱,“谢谢你……来得及时。”
这句“来得及时”,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量。
苏清臣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钝痛蔓延。
他想起她凌乱的衣领,脖颈上的红痕,被按入脏水中的挣扎……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呼吸发窒,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如果不是他刚好到了……他简直不敢想象。
“你放心,”应采宁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心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尽管依旧嘶哑,“我没事的。只是呛了点水,受了凉。等输完液,烧退了,我就……”
“你就什么?”苏清臣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你就回去?回到那个畜生家里去?”
应采宁沉默了一下,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的输液管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茫然的无助:“可是……我不回去的话,那我住哪里?”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清臣心脏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经历了那样的暴行和危险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哭闹、不是崩溃,而是茫然地、带着认命般的平静思考“住哪里”的女孩,胸口涌起的保护欲和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那么安静,那么能忍,甚至在这个时候,还在考虑这么现实而残酷的问题。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他难受。
“住我那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我有一套房子,离学校也不算远。你先住过去,把身体养好再说。”
他说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等待她的拒绝或质疑。
应采宁也看着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疏离的墨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听到他的话,她的眼神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掠过一丝明显的茫然和迟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留下脆弱的沉默。
苏清臣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提议可能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唐突。他连忙补充,语气放缓,带着清晰的解释意味,试图消除她的顾虑: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