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让自己的目光更诚恳地迎上她的,“那房子离学校很近,环境也安静,平时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去,就当……帮我一个忙。”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更合理的说辞,随即眼睛微亮,语气变得自然起来:“你看,你还要帮我补习,对不对?寒假还有一堆题我没弄明白。”
“你住得离学校近,来回方便,我也好随时找你问问题。而且……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也能放心些,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带着关心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提供帮助的急切:“就当是……为了方便补习,也为了你的安全。”
“行吗?”
他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尾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弱的颤抖。
此刻的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带着散漫自信或不容置疑的苏清臣,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全部筹码、等待着对方裁决的人。
那份急切里,掺杂了生怕被拒绝的紧张,甚至透出了一点近乎卑微的恳求意味。
仿佛不是他在施以援手,而是他在恳求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保护她、让她留在相对安全范围之内的机会。
病房里寂静无声,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等待着她的回答。
应采宁依旧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听到了那两个字里不同寻常的语调,那丝细微的卑微感,像一根极轻的羽毛,落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应。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就在苏清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提议终究还是太过冒昧、让她难以接受时,她终于动了动。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却无比清晰。
然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好。”
苏清臣怔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如释重负和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声音放得更柔:“好,那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就在这儿。”
应采宁没有再说话,仿佛已经沉入了疲倦的睡眠。只是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点点。
应采宁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输过水就出院了。
她的行李很少。
一个用了多年的、边缘磨损的旧行李箱,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还有怀里抱着的一个小纸箱,里面装着寥寥几本最重要的书和笔记,以及苏清臣在游戏厅抓给她的那只棕色小熊和白色兔子——它们被仔细地放在了最上面。
当应采宁抱着纸箱,拖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最后一次走出那扇墨绿色的铁门时,曾玲就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反复地擦拭着缸沿上早已不存在的污渍。
从应采宁开始收拾东西,到此刻离开,曾玲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也没有任何阻拦。
她只是那样沉默地站着,背影僵硬,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石像。
应采宁也没有再看她,更没有看里屋那个因为她那一刀和苏清臣的殴打,至今还躺在床上呻吟、却碍于理亏和惧怕而不敢声张的孙大伟。
这个她住了几年、充满压抑、恐惧的所谓“家”,在她身后,随着铁门“哐当”一声被苏清臣顺手带上,彻底隔绝。
冬日下午的阳光依旧稀薄,照在湿漉漉、脏兮兮的巷子地面上。
苏清臣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看起来最沉的行李箱——尽管里面根本没多少东西,拉杆在他手中显得过分轻巧。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
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打破了这片老旧区域的沉寂。偶尔有邻居从窗户后探出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走出巷口,来到稍微开阔些的街道,喧嚣的城市声音重新涌入耳中。苏清臣放缓脚步,等应采宁走到他身侧。
“房子在锦苑小区,离梧桐高中就两站路,平时走过去也行。”他目视前方,语气平常地介绍着,“三室一厅,阿姨每天都会上门做饭的。主卧和书房朝南,你住主卧吧,光线好点。”
应采宁抱着纸箱,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嗯。”
“缺什么就跟我说,或者直接告诉钟点工阿姨,让她买。”
苏清臣继续道,想了想又补充:“小区门口有便利店和超市,生活挺方便。安全方面不用担心,门禁和安保都很好。”
“嗯。”她又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经历风波后、尘埃落定的平静。
走了一段,苏清臣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阳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和长而密的睫毛。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纸箱,仿佛抱着全部的家当。
“应采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平静。
苏清臣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以后,不用再怕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被阳光焐热的鹅卵石,不偏不倚,轻轻坠入应采宁那片冰封沉寂的心湖。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再次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嗯。”她应道,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点力气。
苏清臣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拉着行李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着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