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过后，高一高二就要迎接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了。

周五早上，应采宁和苏清臣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

应采宁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原本清晨该是补作业、闲聊或预习的课间，今天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窥探。

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伴随着刻意压低却仍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的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

“论坛上都传开了……”

“……杀人犯的女儿啊……”

起初，应采宁只是感到莫名的不适和困惑。

直到前排一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女生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犹豫着开口：“班长，那个……学校匿名论坛上说的……关于你爸爸的事……是真的吗？”

“嗡”的一声，应采宁感觉大脑似乎空白了一瞬，周遭所有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你爸爸的事”在耳边尖锐地回响。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指尖变得冰凉。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

周围的议论声因为这句直接的询问，变得稍微大胆了些，虽然仍是压着嗓子，但那些词汇——“坐牢”、“杀人犯的女儿”——却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过来。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

坐在应采宁后方的苏清臣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脸色沉得吓人，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议论声最清晰的区域，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冷意和压迫感：

“乱说什么呢？都闲着没事干是吗？嘴巴放干净点！”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秒，被他视线扫到的人纷纷低头或移开目光，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苏清臣的出面维护，多了几分复杂的暗涌。

恰在此时，李自傲和夏晓月打闹着从后门进了教室。

李自傲嘴里还嚷嚷着夏晓月抢了他最后一个包子，夏晓月则笑着躲闪。两人进班后，下意识地就像往常一样，想跟应采宁打招呼。

夏晓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目光转向应采宁的座位，嘴里的玩笑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在接触到应采宁异常苍白的侧脸，以及感受到教室里这种古怪的寂静时，硬生生卡住了。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上午语文课上的不愉快，以及这两天两人之间刻意的冷淡。

一种混合着赌气、委屈和此刻不明所以的尴尬情绪涌上来。夏晓月抿紧了嘴唇，飞快地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应采宁，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还故意把书包放得有些重。

李自傲摸了摸后脑勺，看看夏晓月，又看看明显不对劲的应采宁和面沉如水的苏清臣。他感受到教室里残留的窃窃私语后的余温，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察觉气氛不对，讪讪地闭了嘴，跟着夏晓月溜回了座位。

周围的议论在苏清臣的冷眼和苏清臣那声警告后，暂时被压了下去，化作更加隐蔽的眼神交流。

随着上课铃声尖锐地响起，所有表面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和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应采宁周围。

在这片令人难堪的寂静中，坐在教室另一侧的路未明，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了窗边的那个身影。

应采宁挺直背脊坐着，侧脸线条绷紧，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目光垂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却没有任何焦距。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比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知道那个秘密的重量，以及它对应采宁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沉重。

仿佛有所感应，应采宁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

两人的视线，在弥漫着粉笔灰和压抑空气的教室里，短暂地、毫无防备地撞上了。

只一瞬。

应采宁便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帘幕，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和探询。

仿佛刚才那一眼的对视，只是路未明的一场错觉。

课间时，投向应采宁的目光依然存在，但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确实比早上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苏清臣早上的警告，也或许是因为当事人过分的沉默和平静，让看热闹的人少了些持续咀嚼的兴致。

中午食堂依旧人满为患。

夏晓月和李自傲排在打饭的队伍里，与他们隔了几个窗口，应采宁和苏清臣在另一边排队，双方隔着攒动的人头，并无交流。

“你该不会一直不和宁宁女神和好了吧？”李自傲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应采宁的方向，有些发愁，“那我们以后音乐社排练咋办啊？你们俩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

夏晓月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消的委屈：“谁让她先不理我的……”

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个打饭窗口的队伍里，一个同班女生突然喊了夏晓月一声。

“夏晓月！”

“啊？怎么了？”夏晓月转头看去。

那女生脸上带着八卦和求证的神情，压低了声音问：“那个……应采宁爸爸那件事，是真的吗？”

夏晓月愣了一下：“什么事啊？”

“就是论坛上说的啊，她爸爸是杀人犯，听说还在监狱里自杀了……这事是真的吗？”女生说着，还朝应采宁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

夏晓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和李自傲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茫然。

就在这时——

“啪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碗碟落地的声音，从食堂另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猛地传来，紧接着是拔高的、带着明显恶意和嘲弄的女声：

“哟，这就拿不稳了？是不是想到你那个杀人犯老爸，手抖了啊？”

夏晓月和李自傲心头同时一紧，也顾不上打饭了，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那边已经围了一小圈人，中心正是许晴和她那几个打扮入时的小姐妹。人群缝隙里，夏晓月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应采宁。

她独自站在那里，脚边是打翻的餐盘和泼了一地的饭菜汤汁，一片狼藉。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没有哭，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许晴一眼。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落不到她身上。

夏晓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应采宁这副样子。

那么瘦，那么单薄，一个人站在人群中间，被围观的、被嘲笑的、被指着鼻子骂的，是她最好的朋友。

许晴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声音尖利，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大家来看看啊，这就是年级第一啊。可惜啊，再会读书又怎么样？骨子里流着杀人犯的血，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也……”

“你闭嘴！”

夏晓月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扒开人群冲了进去。她没有停在应采宁身边，而是直接冲到许晴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许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夏晓月你疯了？”

“我让你闭嘴！”夏晓月的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你凭什么这么说她？你算什么东西？”

应采宁这才抬起头，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愣了一下。

“晓月……”

夏晓月没有回头，她死死盯着许晴那张精致的脸，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许晴恼羞成怒，用力去掰夏晓月的手：“我说的是事实，论坛上全校都知道了。你是她朋友是吧，你护着她干什么？哦，我知道了，物以类聚是吧？”

“你再说一遍试试？”夏晓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

许晴被她这副样子吓得愣了一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拉不下脸，嘴硬道：“我说，物以类——”

夏晓月没让她把话说完。

她猛地一拽，直接把许晴拽了个踉跄。站在许晴旁边的小姐妹被吓到把餐盘摔在了地上，菜汤溅了她们一身。

“啊——！”许晴尖叫起来，“夏晓月你敢打我！”

“我就打你怎么了！”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李自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伸手想拉又不知道怎么下手：“晓月，晓月你冷静点，别打了！”

没人听他的。

夏晓月红着眼，死死揪着许晴的头发不撒手。许晴尖叫着去挠她的脸，两人在满地狼藉的菜汤里扭成一团，周围的人群惊呼着散开，却没人真的上前拉架。

应采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此刻正和别人扭打在一起的背影，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喊夏晓月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一片狼藉的地上，有夏晓月今天刚穿的新校服，有她早上还说“今天要美美的”扎的蝴蝶结发绳。此刻那些都被蹭上了菜汤，乱糟糟地散着。

而她还在打。

为了她。

应采宁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老师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夏晓月和许晴同时僵住，下意识松开了手。

许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脸上被挠出几道红印子，校服上全是菜汤，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的小姐妹们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她。

夏晓月也站了起来，喘着粗气，眼眶还红着，脸上也挂了彩——嘴角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苏清臣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两瓶刚买的矿泉水，是刚才排队去买的。此刻他脸上惯常的散漫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冷得吓人。

他没有看许晴，甚至没有看周围那些围观的人。

他径直走到应采宁面前，把手里的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然后低头打量她，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她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有没有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来的紧绷。

应采宁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