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大春看着她,不再劝,只说:“好吧。”
“那我先走了。”
这次的离开,到没那么依依不舍,王府再大也比百戏班院子近不少。
梁云裳走过长廊,绕过庭院,来到书房前,她站在门外,轻轻扣了两声。
“进来。”
里头传出应允,她才提起裙摆,走进去。
书房内,文肆闫正在桌案前将毛边纸一张张铺开,一共十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云裳,目光朝着身旁的椅子一扫,漫不经心道:“坐这儿。”
梁云裳面上无恙,镇定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这些就是陈财看到后宁愿咬断舌头自尽也不肯说的东西吗?”梁云裳随手拈起一张。
这些信件因长期压在长板下,纸张泛黄,有些已经腐朽,稍微一用力就裂成碎屑,有几张上面的字被水洇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最上面一小段文字。
她来来回回看了几眼,实在看不明白,转身问道:“王爷,这写的什么啊?根本看不清楚。”
文肆闫扫了一眼道:“这个字…看上去像是什么契约”
“契约?什么契约?”梁云裳将纸凑近了些,眉头紧蹙,看着字迹潦草难以辨别的信。
“看不清楚,”文肆闫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到底再做什么交易。”
梁云裳叹了口气,心里发闷:“陈财就这么死了,什么线索都断了。”
她泄气般地身体一垮靠在桌案边上,随手拿起一张看看,又换另一张瞧瞧,翻来覆去,仿佛要把信看出一个洞来。
文肆闫斜睨她一眼:“想放弃了?”
“当然不!”梁云裳当即坐直身体,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道:“陈财烧我百戏班,我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文肆闫没再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梁云裳一扭头,正对上文肆闫似笑非笑的脸,她快速低头,手上动作有些慌乱地去扒信件。
“这个……”梁云裳手上的动作一僵。
无意间将两张信纸边对齐,右下角的角落,两个半圆靠近,形成一个圆形图腾,上面的稀看出这枚印章是精细镂空状的。
梁云裳将拼好的图腾推到文肆闫面前,“这个图腾,王爷您见过吗?”
“这样的印章多了去了,官印,私印…数不胜数,”文肆闫细细看着这枚图腾,拇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忽然道:“你看这个。”
梁云裳伸长脖子靠近,只见文肆闫指腹泛着光,看上有油腻感,她用指尖摸了一下,发出疑问:“这…不是京城内常用的朱砂印泥吧?”
文肆闫点了点头,搓了几下,那油腻感便消失。
梁云裳接着说:“我们百戏班去过很多地方表演,说不上走南闯北,但也见过很多文书契书,只要是用到印,都是朱砂色,鲜亮醒目。可这个……”
她低头看着这图腾,她没有见过像这般半圆的极暗深红的图腾。
“那你的意思是?”文肆闫抬眼看向她。
“这个有可能就是线索,陈财缄口不言的原因。”
梁云裳内心燃起一丝希望,连忙将每张信翻出来,都凑在一起,无一例外,每张右下角都有半枚暗红色图腾。
文肆闫单指按住一张损坏程度稍轻的,拖至眼前,他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缓缓念道:
“因家道贫寒,难以温饱…年十八…愿胭脂…巷妥为安置,立此卖身文契为据…”
“这是卖身契?!”梁云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胭脂巷……”梁云裳嘴里反复念叨这三字,“好生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胭脂巷…胭脂楼…
赵老三……
“我想起来!”梁云裳拍着桌子猛地站起身,眼睛发亮,转向文肆闫说:“王爷,我知道了!”
文肆闫单手稳稳按住那只险些打翻的茶杯,指腹压在杯盖上,不疾不徐地抬起眼,声音沉稳道:“知道什么了?”
“我之前在西镇去找赵老三的猪肉铺时,遇见过一个豆花店的老板娘,她跟我说赵老三经常出入胭脂楼,说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地方啊?”
“胭脂巷…胭脂楼,”文肆闫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什么地方?”
梁云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微微闪躲:“是…是喝花酒的地方。”
文肆闫脸色凝重,沉默片刻后,道:“陈财把人卖到这种地方,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王爷,这里有十一张契约,是陈财卖了十一个姑娘的意思吗?”
“这样看来,应该是的。”
梁云裳忽然想起赵老三曾经说过陈财想把香灵卖到这种地方……
陈财何来姑娘倒卖?梁云裳不敢细想。
陈财不仅靠断指乞丐敛财,没想到还有贩卖姑娘。
“孩子,女人,陈财一个平头百姓,哪来这么大本事,官府就没人管?”梁云裳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话语。
“有能耐的不是他,”文肆闫眸色一沉,“是他背后的人。”
梁云裳又转头去看那枚印章。
未知的谜团越滚越大,梁云裳像是被困在霭雾里,辨不清方向,摸不着头脑。
“事情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文肆闫说。
梁云裳心头一紧,抬眼望向他。
她只是一个走江湖卖艺的百姓,靠杂耍表演讨生活,面对这种生杀抢夺的大事,实在束手无策。
她下意识往向身为王爷的文肆闫,“王爷,您有什么办法吗?”
文肆闫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推,轮椅后退,离开桌案前,他背对着梁云裳,语气平淡:“我不过一个残废的闲散王爷,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知何为,梁云裳听到他说这话,霍地站起身,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心里难受得紧,仿佛被一具无形的手指攥紧。
“王爷……”
文肆闫缓缓回头,视线在梁云裳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突然道:“你不是我的双腿吗?”
梁云裳怔愣住,“啊”了一声,随即,快步走到文肆闫面前,单膝跪地,一双手按在他腿上,轻轻捏揉着,态度十分诚恳:“王爷需要云裳,云裳就是。”
文肆闫垂下眼眸,望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孔,他抬起大手,拢在她脑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抚几下,然后低头俯身。
梁云裳感觉到温热的呼吸靠近,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睫毛颤动,正准备闭眼……
“王爷,您要的东西……!”吉霄的脚步刚走近,声音便像被刀切段一般戛然而止。
随后,吉霄连任带物瞬间消失在门口。
梁云裳猛地睁开眼,脖子一缩,整张脸红透。
文肆闫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开,转而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声音沉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进来。”
“是,王爷。”门外传来吉霄简短的声音,听不出来慌乱。
他手里抱着几张面具,重新进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