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楼大堂,花娘脸上的那层魅人的笑瞬间消失,她脸色一沉,声音吓得极低:“跟我走。”
二人穿过喧闹的厅堂,拐进一道月洞门,一路绕进后院。
后院不似前头亮堂,廊间挂满了灯笼,也只勉强照见脚下的青砖。
花瑶攥着丝绢,一下一下用力擦拭手背,像是要把那层皮揭下来,细嫩的皮肤很快擦得泛红,仿佛刚才不是被手触碰,而是被路边的野狗舔了一般。
她忽然泄了气,将手绢随手一扔,轻飘飘的手绢扔进一旁的的假山水池中,浮在清澈的水面上。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花瑶偏过头,视线从梁云裳身上斜斜扫过去,指尖拂过肩头垂下的发丝,只一瞬间便收回所有情绪,“在我手里的姑娘分三等,二等住前院绣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美貌绝佳。像方才那种人,正眼都不用给一个。三等住后院,没有任何话语权…再往下就是个侍女,说简单点就是伺候人……”
花瑶顿了顿,目光落在梁云裳脸上,像在掂量一件尚未开售的货品,“以你的样貌,勉强分配一个三等,若是不想随随便便落为一个能被随意对待的花瓶,想往上爬,那你就得多努力些。”
梁云裳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后,问:“那一等呢?”
花瑶打量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很轻,梁云裳看不明白,只听见花瑶哼笑一声,吐出两个字:
“走吧。”
这儿与前院隔间相处,简陋了许多,几间低矮的瓦房并排而立,檐下悬着两盏灯笼,昏黄微弱的光在夜里微微飘荡。
“这间是你的屋子,”花瑶推开最边上的一扇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两人一间,和你同住的姑娘叫阿弥,这会儿在前院伺候客人,今夜你先住下,明日让她带着你转转,熟悉熟悉。”
梁云裳跨进门,屋子不大,最里面贴墙靠着一张木板床,杯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前面放着一张桌案,上面搁着一只青陶茶壶和两只玉色杯子。
“在这里,你需要时刻思考是想着怎么才能讨客人关心,怎么才能挣更多的钱,”花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继续说:“但如果你创造不了一点收益,也别怪花娘我狠心。”
她说这话时,梁云裳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你先歇着吧。”
说罢,便将门拉拢,原本就不明亮的屋子,眼下更是看不真切。
梁云裳放下装着旧衣的包袱,在床沿坐了片刻。
她想着此刻吉霄和琥珀就在巷子外,到了明天早上他们就会启程回到王府,心里便涌起一股不舍。
她叹了一口气,吹灭桌上油灯,和衣躺下,床板硬梆梆,铬得脊背生疼。
她翻来覆去,忽然觉得自己怎么变得这么矫情了?往年跟着庆大春,带着百戏班从南到北,什么地方没住过?
如今在王府住了短短两月,就成了这幅样子。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响。
门被推开的瞬间,梁云裳下意识掀起被子盖住身体,又赶紧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来人没有点灯。
她并没有急着上床,她只是在床沿边缓缓坐下,身上的酒气和香气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像打翻了一整坛的桂花酿一般,引得梁云裳鼻子发痒。
这大概就是花瑶说的同屋的姑娘,阿弥。
她掐着自己的大腿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阿嚏!”
突然的声音,吓得刚坐下的阿弥弹跳起来,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梁云裳再也躺不住,掀开被子下了床,发现阿弥正蹲在地上捡碎片。
“小心划伤手。”
黑暗中,梁云裳伸手去拦,指尖碰上阿弥的手臂。
掌心一片湿冷。
阿弥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继续埋头捡碎片,动作变得急促。
梁云裳的手停在空中,她缓缓将指尖放置鼻下,一股浓烈的酒味直冲脑门。
“我把灯点开。”梁云裳说着就要去摸火折子。
“不要开灯。”沉默良久的阿弥终于说话,她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丝颤抖。
梁云裳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说:“好。”
屋内再次眼入寂静,只听得见碎瓷片落在桌上的细响。
梁云裳蹲在原地,指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酒气。
也许如此这般厚重的酒气不是来自指尖,而是来自面前的人。
她脑子浮现一个猜测——
被人浇的。
“你好,我今天刚来,我叫梁云裳。”
“……”
没有回应。
下一秒,阿弥从地上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拉开距离。
梁云裳的友好仍旧没有得到回应。她蹲着没有动,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见阿弥后背紧贴着墙面,低着仿佛想要把自己嵌入墙里。
“你…身上都湿了,”她声音放得很轻,让自己显得毫无任何威胁,道:“要不先把衣服换下来,夜里凉,受寒发热就不好了。”
“……”
梁云裳又说:“你是叫阿弥对吗?我包袱里有件干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
话没说完,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呜咽声。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闷的,仅仅一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她能察觉到,是阿弥在发抖。
“你……”梁云裳向前跨了一步。
只见阿弥双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在极力忍耐。
没有哭声,只有发抖。
梁云裳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里仿佛被揪了一把。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换下的麻衣,轻轻放在床沿,往阿弥的方向推去。
“我先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