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等阿弥回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留阿弥一个人在屋内。
夜很静,梁云裳隔着门都能听见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极小的哭声传来,像一根崩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此刻,断了。
梁云裳走出屋檐,当下月亮正当空,照得后院的一草一瓦都清晰可见。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后院是被一堵高墙包围,足有两丈高,青砖砌得瓷实,抬头望去,堪比月亮,墙面打磨得光滑平整。
她仰头看了许久,久到脖子有些发酸,她才慢慢低下头。
这道墙,外面的人进不来。
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夜色渐渐淡去,天色朦胧开始泛白,月亮不知何时藏进云里不再出现。
梁云裳站在门外,夜风穿过长廊,吹散了耳边的碎发。
她捶了捶僵硬的双腿,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看到床角边的阿弥蜷缩着,身上穿着她的衣服,正沉沉地睡去。
微光从窗缝透进来一点光亮,梁云裳走近,看到阿弥脸上的粉妆已经花得不成样,乍一看还有些瘆人。
梁云裳眉头微皱,出去打了盆水来,蹲在床榻边上。
她动作极轻,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斑驳的妆痕。
等整张脸终于清洗干净,一旁盆中的清水早就浑浊不堪。
没了浓妆,梁云裳终于看清阿弥的脸。
眉目间带着未长开的青涩,脸颊清瘦苍白,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十六?十七?
梁云裳伸出手,想拂开阿弥粘在脸上的头发。
谁料手指刚刚触碰,阿弥便猛地睁眼,那双眼睛里满是害怕,像是做了噩梦,她连滚带爬缩在角落里,脊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是我是我!”梁云裳也被她的动作一惊,连忙出声安稳道。
阿弥抱着双腿,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她。
梁云裳一怔。
她觉得这双眼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一个缩在墙角,一个蹲在床边。
梁云裳蹲的腿有些发麻,眼珠子一转。
突然翻身躺上床,嘴里哼唧了一声:“好困啊,一夜没睡,我要睡会儿了。”
说着她便翻了个身,背对着阿弥,闭上了眼。
她没想真的睡着,她竖起耳朵听阿弥的动静。
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才有了极轻的声音,阿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举一动都格外的小心。
紧接着……
梁云裳真的睡着了。
她是被一双手轻轻拍醒的。她睁开眼,看到阿弥正往桌上摆放冒着热气的白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麻衣。
梁云裳揉了揉眼睛,从踏上坐起来。
阿弥放好碗筷,便坐下小口吃起来。
“谢谢啊。”梁云裳说。
阿弥没说话,只冲她眨眨眼睛,点了一下头。
若不是昨夜亲耳听到过阿弥说话,梁云裳甚至以为她是哑巴。
饭后,阿弥收拾碗筷,被梁云裳伸手拦住,说:“我来吧,我来。”
阿弥也没争抢,顺手给了她。
两人正沉默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花瑶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梁云裳手里动作一顿,对着花瑶微微点头。
花瑶笑着回应,身体却直接掠开她,径直走到阿弥身边。梁云裳眼睁睁看着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支金灿灿的步摇。
“这是昨夜你表演的打赏中最贵的一件。”花娘亲自插在阿弥头上。
花娘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真不错。”
阿弥神情冷淡地看着花娘,目光不卑不亢,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花瑶深知她这淡漠的性子,也不恼,反而放柔了声音哄道:“花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御史大人不过是浇了你一壶酒,又没动手打你,已经算开恩了。大人那边我已经安抚好,这种事,我不准再有第二次。”
阿弥依旧不说话,只是伸手将头上的步摇拔了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花瑶脸色一变,温柔亲和的表象瞬间消失,抬手就给了阿弥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阿弥被扇得偏头,白皙的脸颊当即泛起一层红。
梁云裳拿碗的手一紧,稳住想要出手的动作。
“我是说过二等的姑娘有拒绝顾客的权利。”花瑶缓缓拿起桌上的那种价值不菲的步摇,一只手掐住阿弥的下巴,又一次戴在她的头上,继续说道:“你是嗓子好,上了台,得到了些客人的欢喜,但不是谁你都可以拒绝。阿弥,我给了你机会,你且珍惜啊。”
花瑶说罢,便甩了甩袖子离开。
她的听起来是好心劝告,实际上是威胁恐吓。
梁云裳在一旁听着,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阿弥是戏台上唱曲的。
昨夜有位御史大人点名要她,阿弥不肯,他便恼羞成怒,将一壶冷酒从她头顶浇了下去想要当众羞辱。阿弥被浇得浑身湿透,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转身离开。
梁云裳看着阿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阿弥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柔弱。
在梁云裳还没有开口时,阿弥便抬手擦了擦泛红的脸颊,说:“我没事。”
“哦哦。”梁云裳垂下头,默默比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