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我…我不是要说这个,”梁云裳把手放在被面,把带偏的话往回拉:“我在东宫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太子与别人的谈话……胭脂楼的姑娘都是被送到边疆大朔去了。”
“有一个叫……纳尔敕的大朔人,是他们之间的连线,似乎在京城一间酒庄里,我听福顺说太子本想把我送进去的……”
文肆闫问:“你看过他长什么样吗?”
“没有看得太清楚,”梁云裳一五一十说:“只看见大胡子,脖子上戴着一串动物牙齿做的项链……”
梁云裳努力回忆那场对话;“他们发生了争吵,太子好像有把柄在他手中,他在威胁着太子。”
文肆闫转过身来面朝着她,黑暗里他看不清的她表情,只能从她说话的语气里听出细微颤抖。
“在明华殿有一个宦官,太子让我把那封状纸交给他,”梁云裳抓紧被褥,不由得感到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他没有舌头,像是被人割掉了。”
想起那个画面,就让梁云裳害怕。
“是李瑀能做出来的事,”文肆闫顿了顿,猛然坐起身,侧头说:“现在放踏漠回京城。”
“踏漠?”
文肆闫微微颔首:“踏漠识路,只要走过一趟,它能找到回去。”
“这么厉害?”
“……嗯。”文肆闫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半分,“此地也不能久留,锦衣卫能追附近,说不定明天就找到这里。”
梁云裳无声点头,他们成了朝廷的追缉犯,刘家屋檐不够宽,遮不住两个被悬赏的人,随时可能给刘家带来麻烦。
说着,两人就起身,来到后院的驴棚,
踏漠在狭小的棚子里拴了好些天,和那匹小小的驴同吃同住,他们提着灯笼跨进棚子,踏漠就按捺不住地踏着两只前蹄,溅起地上的湿泥。
文肆闫解下马鞍,看到踏漠硕大的眼睛周围长出细碎的白毛,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
“这趟之后,不再让你受苦了。”
踏漠似乎听懂了文肆闫的话,甩了甩脑袋,缰绳解开时,踏漠原地踏了两步,然后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小道跑来,四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一身黑毛直接融入黑夜,看不真切。
梁云裳听着踏漠的啼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她转头去看文肆闫,他站在棚下,手里还攥着那截缰绳,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脚步声逐渐靠近,紧接着惠岚的声音响起,像是刚睡醒,含糊着问:“……谁在哪?”
梁云裳瞬间绷直脊背,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差点撞上驴棚的木桩,紧张地看过去。
文肆闫反应很快,伸手揽住梁云裳的腰,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她的后脑勺,按在自己肩窝。
“……王爷。”
“嘘。”文肆闫动作又轻又快,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梁云裳的脸埋在他颈窝,鼻尖抵住他的锁骨,热意混着草药的味道涌进鼻腔,她指尖攥着文肆闫的衣襟
惠岚披着件外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她眯着眼朝驴棚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两道黑影贴在一起。
“岚姐,是我们,”文肆闫突然开口:“屋子里有些闷,我和玥儿出来透透气。”
惠岚听出文肆闫的声音,先是一愣,随机反应过来,飞快吹灭油灯,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咳…我当是有小偷呢,那什么,晚上风大,别在外头站太久。”她捂着嘴,笑声从衣袖后溢出。
梁云裳低声问:“走了吗?”
“走了。”
梁云裳闻声松开攥着衣襟的手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文肆闫皱起眉头,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向前跨了一步,拉开的距离又被拉拢。
“你在躲我?”
压迫感十足的逼近,梁云裳觉得双腿有些发软,昏暗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
她退一步,文肆闫就进一步。
直到她后背抵住驴棚的木桩,粗糙的木头硌着肩胛骨,察觉到面前那股带着热乎劲儿的身体又挤过来几分,逐渐靠拢,让她退无可退。
她只好两只手挡在身前,掌心抵着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尽量隔开一些距离。
“没…没躲。”
文肆闫内心复杂,看着梁云裳垂着头,不敢看自己眼睛的模样,叹了口气:“这还不算躲我吗?”
梁云裳仍旧嘴硬摇头说没躲。
藏在身后的手用力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她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文肆闫看似亲昵的动作不过是为了不暴露而演给惠岚看的。
不要再犯蠢,不要再当真。
文肆闫没有再向前,他把拐杖扔在一边,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说:“回房间吧。”
梁云裳目光斜视地上的拐杖,又看向那只宽厚的大手,抿了抿嘴唇,没有动。
文肆闫说:“我的腿……开始有些疼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梁云裳却像是被捏住心头最软的那块肉,她把手放进掌心,她扶着文肆闫一步一步回到偏房。
悬挂半空的月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