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管道还是什么的声音,咔哒咔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何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拍,其实只是将手掌贴上他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这样,不是真的想变坏。就是心里太难受、太压抑,才破罐子破摔。”
何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上一种同龄人之间的随意感。
“你爸妈厉害,所有人从小就对你期望高,你压力肯定比谁都大。一旦没达到预期,就觉得干脆放弃算了——反正怎么都不够好。对不对?”
凯云舟愣住了。
他转过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念。
半响,他犹豫了很久才闷闷的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我知道你也很不容易。”,何念靠在墙上,谁也没有看,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但你要想清楚——你用自暴自弃惩罚他们,其实最后坑的是你自己。
就这样让他们三两句话毁了你的一生,然后让他们继续看笑话吗?他们凭什么呢?”
顿了一下,何念继续说到: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重要。你不用活成别人眼里的好孩子。”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没有变低,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频率,像一条不会断的线,把凯云舟从那个黑暗的、找不到出口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回拉。
“你不用立刻变优秀,不用马上很厉害。看着自己就够了,只是——你真的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走廊里又安静了。
那股甜腥味已经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干燥的、带着灰尘味道的空气。
“你本来就不差。只是累了、倦了、不想扛了。”
何念偏过头,看了凯云舟一眼。随即他的目光越过凯云舟,落在身后角落里的周轻轻身上,然后又收回来。
“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努力在让自己坚强起来保护她——”
凯云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过去。周轻轻正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
她在期待什么,
或许是期待他能过得更好。
凯云舟把视线转回来,盯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结了薄薄的一层痂,暗红色的,和他刚才砸碎的那面墙上渗出的东西颜色一模一样。
“你值得好好过日子,不是只能这么混下去。”
何念很有耐心,他面对这个三十几岁,年纪比自己还大的人却像哄孩子一样放轻了语气。
或许凯云舟在别人眼里是个恶棍混混天生坏种,但是此时此刻在何念眼里——这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学生。
既然是学生,不论是谁的学生,他作为老师既然遇到了就应该好好开导对方。
凯云舟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何念也不急。
他就那样靠着墙坐着,看着走廊前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通道,像是在等一盏灯亮起来。
过了很久。
凯云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略带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哼……”
这一声像是喉咙自己发出的,未经大脑允许,未经嘴巴同意,就这样擅自跑了出来。
何念没有转头看他。
“坚持到现在,”他笑了笑,“辛苦你了。”
对凯云舟来说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一个生死攸关的副本里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鼓励着,戳中了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
何念的劝说会改变他的生活吗?未必。
但是,他还是很高兴,由衷的感到喜悦。
或许是因为这么久以来,终于有个人认可了自己。没有怜悯,没有轻蔑,至少他真的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社会渣滓?
“走吧”,凯云舟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走在路上时,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里安静地可怕。
有趣的是,何念注意到——凯云舟虽然表面上别过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何念,但脚下却在一点点靠近他。
何念没有说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