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序像是被这话刺痛,指尖按上额角:“他是不是还让你看着我?还要你劝我,生死有命,莫要执迷?”
被他说中,陆玄翊顿时语塞。
看着霜序垂首苦笑,他突然道:“……可你既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听他的。你终究会去找他的,是不是?”
“是。”
“我随你同去。”他咧开嘴笑起来,大大咧咧地说,“说实话,我也放心不下殿下。若是从前,我断不会违抗他的命令;如今有你打头阵,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耸耸肩,接着道:“反正殿下交代我护住这些人的差事已经提前办妥了,至于拦住你这个任务嘛……”他夸张地叹气,“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真要拦你,我不被你五花大绑揍一顿都算走运。”
“好,我们同去。”
霜序被他逗乐,脚尖踢了踢他支在一旁的小腿,“放心,不管是你还是楚明渊,我都不会让你们有事。”
此时,下方殿内传来呼唤,他刚要应声跳下屋檐,忽然折返回来,扣住霜序手腕。
“嗯?”霜序懒得起身,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臂高高提起,歪头看着他。
“你随我一同下去,不许自己跑了。”他的拇指不慎擦过衣袖下的手腕,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他耳根微热,改为攥住衣袖,“你还在发热,不宜淋雨。”
“我不会走的。”霜序柔和笑道,“我若是下去了,恐怕会被人认出来。”
霜序总有千百种理由温声软语地推拒他,他毫无办法,只得咬牙低叹,手指点了点权作警告,随后纵身跃下。
陆玄翊刚刚消失,霜序面上的笑意便倏然散尽。他猛地弓身蜷起,胸腔剧烈起伏,呛咳一阵阵痉挛着冲出,几乎撕裂肺腑。
过了许久,咳声渐弱,喘息却愈发紊乱而急促,一声重过一声,仿佛再也无法平复。
他垂下眼,慢慢放开紧捂唇齿的手——
指尖犹在轻颤,指缝间血色淋漓。
——
暴雨如注,山道积水成谭,马蹄踏进去便被泥浆裹挟,深陷难拔。陆玄翊不得不紧握缰绳,绷紧全身肌肉与湿滑山路角力。
听着山间传来的闷响,仿佛雷声滚动,他眉头紧锁,直觉不妙。
——这雨若再不停,恐将引发山洪。
一炷香前,被俘的刺客在酷刑下终于松口,供出太子传回的密信所指——围猎场暗室。陆玄翊听完禀报,简略交代几句,就立刻纵马冲出殿门。
霜序显然已经听见了,不待呼唤,已从房檐落下,扬起下颌对他一点。
有霜序引路,他们很快抵达猎场。营地早已面目全非,帐篷被暴雨冲刷得支离破碎,满地狼藉。
那刺客只知暗室在围猎场附近,不知具体方位,陆玄翊正欲与霜序分头搜寻,却见黑衣少年抬手示意他跟上。
见他似已锁定了目标,陆玄翊满腹疑问,难道他还能循着气味追踪?
直到来到那座女眷编花环的观猎台下,他才猛然想起,这底下确实有个贮藏猎物的地窖。
正翻身下马,他瞥见前方的霜序落地时踉跄数步,终是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入泥水。
“霜序!”他一惊,疾步奔上前去。
霜序单手撑地,摇摇晃晃地勉力站起,捂着腹部,断断续续地说:“别、别管我……看里面……”
观猎台内飘出浓重的血腥气,他的心沉了下去,架住霜序胳膊把人搀抱在身侧,一同闯入门内。
木棚内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满地尸体横陈,皆是德玄帝从行宫带走的禁卫。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四肢被折成诡异角度,鲜血把泥地浸得通红。
霜序强忍不适蹲下.身,捏开一具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尸体下颌查看,面色惨白:“咳……他们是被下毒了……”
陆玄翊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里走去。
通往地窖的门大开着,越往里走,尸体堆积得越发密集,层层叠叠地堵塞在通道两侧,有些甚至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他小心地将霜序往怀里带了带,避免他碰到尸骸。
地窖内伸手不见五指,陆玄翊刚摸出火烛,便觉霜序浑身一僵。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他猛吸一口凉气,踉跄着从自己臂弯中挣脱了出去。
“哎!”陆玄翊急忙点燃火烛。
火光映照出更多尸身与血迹,他匆忙扫过一眼,就看见霜序身形剧颤,紧接着,猝然呛咳出大口殷红的血!
“霜序!”刚点燃的火烛脱手坠地,火光倏灭。
他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飞扑至霜序面前,弯腰接住霜序软倒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吞噬了视线,他只觉霜序紧贴自己胸口的额头冷汗涔涔,唇间却仍在不停地咳出温热的液体,大片大片地濡湿他的前襟。
“你怎么了?”他心急不已,刚要抄起霜序腿弯抱起他,前襟突然被攥住。
“那……那是……”霜序边咳边喘,难以发出声音。
他连忙拍抚霜序的背部顺气,低头看见怀里那人总是璀璨如星的眸光此刻支离破碎,他的心也跟着绞痛起来。
“那是……楚明渊的血——”
霜序拼尽全力挤出这句话,立刻被蚀骨剧痛攫住,尾音变作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