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翊潜逃的急报被快马加鞭传回上京，德玄帝震怒未歇，又惊闻烈霆侯夫妇在重兵环伺之下凭空消失，满腔怒火登时凝滞，化作恐慌。

他慌忙下旨，急令各州调兵，回京护驾。

然这四方勤王之师，或困于贪墨所致的劣马锈甲，寸步难行；或被膏粱锦绣养废的将领所累，迷失在半途；更有甚者，一听闻朔风城告危，直接掉头折返，作鸟兽散。

眼见京畿空虚，回天乏术，德玄帝携爱妃美妾连夜密议，欲遁逃江南苟活。恰在此时，另一道加急军报飞驰入京——

朔风城守住了，大败齐军！

后史书载：乾亨三十二年春，齐师数万寇朔风。时上忧边患，诏命昭宪王为督军，驰赴朔风协理军务。

时烈霆侯世子镇守朔风，王至，深察城中危急，与世子共筹破敌之策。二人阴遗敝甲钝兵于敌营，示弱以骄之；又令世子佯北，懈其心防。王至军中后，立辨奸人，反间其谋，使传伪讯，诱敌帅轻进。

及齐军中计深入险地，世子遽引伏兵自隘出，合朔风守卒，据城扼险，尽闭关隘。王亦亲披甲胄，登城督战，遥见齐将麾旗所在，挽强弓，一箭洞贯其首。齐军军心尽失，遂大溃。

是役也，以五千疲卒拒数万虎狼之师于朔风坚城下，杀伤甚众，积甲如山。初，朝野闻警，皆谓朔风必失；及捷报传至，举国震骇。

史称“朔风大捷”。其谋略之奇，战功之烈，皆载史册，至今传颂。后世兵家每论以寡胜众、转危为安者，莫不以此役为典范。

——

翌日早朝，德玄帝斜倚龙椅，又恢复了往日的昏聩松弛。

面对归来的烈霆侯，他随口敷衍了几句，称念在其子尚在前线肃清残敌，姑且不追究其抗旨出逃之罪。随后，他便半阖上眼，把朝堂上嗡嗡议论声当作耳旁风，昏昏欲睡。

直至耳畔忽然安静下来，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皱了皱眉，懒洋洋地掀开眼皮。

下方朝臣皆面带异色地看向殿中，那里笔直地跪着一道身影，身穿绯色朝服，高举笏板。

“何事启奏？”德玄帝瞥了此人一眼，不耐烦地道。

“儿臣，拜见父皇。”低沉微哑的女声响起。那人微微抬首，官帽下露出的凤眼精光内蕴，英气逼人。

“放肆！”德玄帝勃然大怒，重重一掌拍上扶手，“女子上殿，成何体统？！来人！速速将此狂悖之徒拖下去！”

“父皇息怒。”楚临懿不慌不忙地俯首叩拜，“儿臣自知僭越，甘领责罚。然儿臣手中所持，关乎天珩国运兴衰！儿臣万死，亦不得不冒此天下之大不韪，面禀圣听！”

她字字铿锵，皇帝又刚刚经历过都城倾覆之险，成功被唬住。德玄帝迟疑片刻，咬牙道：“讲！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你自行去领二十廷杖！”

“儿臣遵旨。”她不卑不亢地答道。

她先是呈上朔风城军需以次充好的证物，其中包含李桉交出的数封密信，信上皆印有一枚小巧朱印，正是丞相胡禄昌使用过的私印。

她同时指出，李桉夫人名下珠宝铺近来流水暴增，大半银钱最终都汇入了丞相夫人私库，条条铁证直指胡禄昌。

德玄帝闻之大怒，当即下令拿下丞相。

胡禄昌冷汗涔涔，正极力辩白自己绝无叛国之举，太子楚景琰越众而出，呈上厚厚一叠卷宗：“胡相不必急于喊冤，且看看这些。孤已将你历年来贪墨军饷、私卖官职等恶行尽数查明，户部与兵部皆有案可稽。”

这一记重锤，砸得胡禄昌仪态尽失。他双目赤红地瞪着楚景琰，若非被禁卫死死按住，几乎要像条野狗，扑上去撕咬。

楚临懿则静立一旁，冷眼瞧着这出甥舅相残的狗咬狗。

其实，依据朔风城传来的线索，她不仅查获丞相私印，还通过一枚李桉从接头人身上捡到的特制铜钱，查出此物乃太子府暗卫的内部信物。

这与她和楚明渊的猜测完全吻合，那个清楚掌握丞相动向，并将自己的图谋巧妙嫁祸于丞相之人，正是太子。

可惜，指向太子的实证仅此一枚铜钱，终究太过单薄。

朔风城危情初传至京城时，楚临懿曾暗中布下数处诱饵，欲引其露出更多破绽，奈何楚景琰城府极深，始终按兵不动。

她心知贪多必失，当机立断隐去铜钱，将矛头集中于胡禄昌一人身上。

果不其然，太子立刻现身，毫不留情地补上了这致命一刀。

再看殿内文武百官，他们神色各异，却个个噤若寒蝉。经过去年行宫之变，但凡稍有头脑之人，都已窥见这连番风浪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这位曾助胞妹登上后位、又为外甥铺就东宫之路的丞相，权倾朝野数十载，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如今，却被自己呕心沥血扶持起来的外甥亲手推入深渊，沦为垫脚石。

个中滋味，岂止一声叹息！

退朝之后，楚临懿随手摘下官帽递给月钺，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温和含笑：“皇姐。”

看着信步行来的楚景琰，月钺瞬间紧绷起来。

“皇姐的这位女官，似乎对孤颇有敌意啊。”楚景琰唇角微扬，笑意莫测。

“太子殿下多虑了。”楚临懿神色自若，淡淡道，“本宫事务繁杂，殿下若有指教，还请直言。”

“指教不敢当。”楚景琰面上笑意加深，眼眸却冷若寒冰，“只是见皇姐与五弟往来甚密，孤想劳烦皇姐，给五弟捎句话——纵使为立不世战功，也当以身子为要，切莫操劳过度，伤了根基。”

“有趣。”她冷冷一笑，“可惜，本宫不是信鸽，没有替人传话的闲情。”说罢，她干脆地甩下楚景琰，登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