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心疼她?好啊,她的命可真好!既然如此,”苏凝霜猛地转向顾芷,喊道,“来呀!顾芷,你不想替你姐姐报仇吗?我就在这里,你现在就动手杀了我!”
霜序无奈地合上眼,不再看她。
而顾芷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后,又缓缓松开手,一字一句道:“不,我不会杀你。”
苏凝霜的挑衅戛然而止。
“我是一名医者,我的手要用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她举起自己的双手,直视苏凝霜,“你的血太脏,不配污了我的手。”
“脏……对,我脏透了……”苏凝霜怔了怔,自嘲地冷笑。
她再度望向霜序,厉声道:“那你呢?!你们不是想要楚景琰作恶的证据吗?那些东西没被烧掉,全都在我手上!我把它们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若想知道,就亲手杀了我!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顾芷难以理解她的疯狂,惊疑不定地望向霜序。霜序叹了口气,手扶住腰侧,摇摇晃晃地滑坐到马车边缘。
坐定后,他抬起眼,声音透出浓浓倦意,语气却十分认真:“我总是不明白你的心思。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你一定要激怒我,想让我骂你、恨你,甚至杀你?”
随着动作,那衣袍下落出两条小腿。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它们,看到上面伤痕累累,显然是在楚景琰手下受尽苦楚。
怒火与恨意蓦地涌上,她自己先怔住了。她在此刻愕然发觉,当自己想起楚景琰,心里终于只有恨,再无那逼得她发疯的爱恋。
“因为……”她的声音平缓下来,“我想让你记住我,不论以何种方式。”
这句话脱口而出,仿佛有另一个人在借她之口说话。而她经此一点,方恍然大悟,看清了自己——她所求的,竟是如此。
可惜,她这恶人的剖白来得太迟,终究没能换来那个人的动容。
霜序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我已经记住你了。不止是你,还有那些因我而间接受害的人,我都会永远记得。”
她有些失望,又觉本该如此。
她定定凝视霜序的眼睛,那双眼睛分明与她毫不相似,其中流淌着的悲悯与宽和,从未在她眸中出现过。
他的眼睛是如此纯净,一如他的心。这才是他啊……
她垂下头,释然地笑出了声。
按压她的暗卫不明所以,瞥见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当即拔剑欲斩。
霜序及时抬起一只手,止住暗卫。
苏凝霜远远抛过来一只木匣,并不在意那险些斩断脖颈的剑锋,只对霜序微微一笑:“我骗你的,证据就在我身上。”
说完,她的眸光飘向远处河岸,一点点凝定:“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向楚景琰复仇的机会……如今,我大仇得报,也该偿还自己的罪孽了。”
她放松下来,任凭暗卫把她五花大绑,押往关押蚀坊爪牙的囚车。
整个过程里,她都紧紧闭着眼。
可当听见身后顾芷的惊呼,她再忍不住,回头望去,模糊看见顾芷慌忙蹲下身,接住了向后软倒的霜序。
那少年双眸闭合,倚靠在顾芷肩头。他的侧脸轮廓十分柔和,乌黑长睫垂落下来,脸颊白如新雪。
这朦胧而美丽的剪影,成了苏凝霜记忆中,关于霜序的最后定格。
——
楚景琰是在一间地牢里醒来的。此处堆满了枯草与粪土,再加上他身上伤口已经化脓,致使整间囚室恶臭难闻,令人作呕。
但他已无心在意这些,暗自庆幸楚明渊不过嘴上厉害,到底不敢真的取他性命。
他立时着手谋划,试图向外传递消息。
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在朔风城暗处还豢养了另一股秘密势力,就是为了以防万一,作保命之用。
仿佛老天都要助他一臂之力,通过偷听守卫谈话,他得知楚明渊这段时日因心腹性命垂危,正日夜不歇地守在那人榻前,无暇他顾。
趁着楚明渊不在,他顺利传递出了求援密信。
那夜,他躺在粪堆里,睡得格外安稳。
结果翌日一早,朔风城的城主、主簿、千户等一干人等就被悉数投进此处,也如他一般下裳渗血,“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自己竟又被楚明渊摆了一道!
他恨得牙痒痒,粗暴地摇醒这些人,厉声质问。
却不想,他们带来的消息,竟令他浑身发冷。
捣毁蚀坊的次日,楚明渊在朔风城当众宣告,自己此举乃是受先帝托梦。他说,先帝痛心天珩蛀虫横行,命他代天行诛,并在枕边留下一块贴身玉牌作为佐证。
“……史官已鉴过那块玉牌,确是先帝之物,如今已随证物一同送往上京。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城主等人说完,皆惶惶不安地望向楚景琰,指望太子殿下扭转乾坤。
楚景琰却仿佛遭了当头一棒,霎时癫狂得恍如厉鬼,扑到牢门前,声嘶力竭地咒骂:
“楚明渊,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杂种!孤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孤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只消“祛除蛀虫”四字,他便明白了楚明渊的打算。
如今的天珩已是千疮百孔、民怨沸腾,所以他才能轻易煽动三城叛军。而此时此刻,身为皇室,又犯下这等残民害物之罪的他,是多么完美的一个泄愤口!
那块送往上京的玉牌究竟是真是假已经不再重要,他不用想也知道,即便那是假的,德玄帝也必定会顺水推舟,让它成为真的。
因为民怨若不倾泻在他这个蛀虫太子头上,便会直指龙椅,动摇皇权根基。
楚景琰嘶声怒吼,又凄厉大笑。
最可笑的是,天珩这混乱的局面,原是他为自己铺路而一手促成。到了最后,却反过来成为捅向自己的刀!
接下来的日子,楚景琰时而狂笑咒骂,时而蜷缩呜咽,在污秽与恶臭中,过完了人生最后一段时日。
几日后,上京传来圣旨,太子之母被指为妖后,太子楚景琰非天珩正统皇室血脉,即刻褫夺一切封号,贬为庶人。
自此,他的生死彻底落入楚明渊手中。而楚明渊依据律法,判处楚景琰等人凌迟之刑。
就这样,楚景琰如愿以偿地千古留名,却是以史上第一个被当众凌迟处死的废太子之名。
行刑那日,他被剥去华服,如一头牲畜被拖上朔风城街市。百姓纷纷涌来,泼了他满头满身脏水污秽。
他仿佛感受不到,只死死瞪向人潮,疯狂搜寻。
他笃信,楚明渊与霜序必定在他们之中,等待欣赏他的惨状。
然而,直至躯体在千万道目光下寸寸割裂,直至鲜血流尽、血肉溃烂,他始终未能找到那两个身影。
最终,他大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地化作一滩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