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眼瞄了瞄四周，见无人留意自己，便放心地打起瞌睡来。

结果，头刚刚垂下，国师那一直平稳无波的诵经声便倏然拔高，惊得他一个机灵，睡意全无。

虽未曾听清国师方才所言，但四周明显凝滞下来的气氛告诉他，那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原来如此。”国师睁开那双幽黑眼瞳，继续道，“本座与天命相通时得到天机示警，帝星蒙尘原是受人劫相克！”

三皇子配合地面露震惊。

“紫微帝星之侧，七杀凶星光芒大炽，其势直冲帝座。”国师高举拂尘，似要穿透宫阙刺向苍穹，“而此凶象所应之人，正是陛下至亲，且位在东方！”

八皇子听得懵懵懂懂，惊恐地发现众人竟齐刷刷地向他望来——不对，他们不是在看自己。

他扭过头，在他身侧，楚明渊承受着众多异样目光，依旧神情安然，缓缓开口道：“国师既已知晓凶星方位，何不循迹而去，将那人找出？”

国师定视他片刻，递给白袍神使一方沙盘。神使捧着沙盘消失在殿门外，殿内立时响起一阵嗡嗡议论声。

那些话直白而刺耳，八皇子这回倒是听懂了，一张小脸愤愤不平地绷了起来。可他想起来此之前母后的千叮万嘱，只能强行忍下。

在众人的期待下，神使很快归来。他手中多出一只木匣子，肃然捧到国师面前：“大人，依据沙盘指引，属下于东宫寻得此物。”

国师打开木匣，从中提起一物。

“——哎呦！”福公公尖叫一声，直接晕厥过去，殿内的太监丫鬟也个个瑟瑟发抖。

国师手中的是一只人形布偶，有巴掌大小，身上裹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碎片，似乎是从龙袍上裁剪下来的。

布偶面上以朱砂画出血色大叉，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地插满银针，足见主人怨毒之深。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盯着那只人偶，楚明渊就在这死寂里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周遭之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唯独八皇子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仰望他。

不料，楚明渊看也未看那人偶，只对福公公与几个晕厥的宫女示意，如常吩咐：“带下去医治。”

宫人不敢违逆太子之命，正战战兢兢地上前，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太子殿下，你难道不打算对此邪物稍作解释？”

三皇子也站了起来，咄咄逼人地直视楚明渊。

“解释？”楚明渊似是觉得很可笑，嘲讽道，“孤还以为，国师能想出更高明的法子。”

“太子殿下此言，”国师幽幽道，“莫非是在质疑神谕？”

“不错。”楚明渊看向国师，清清楚楚地说。

满殿哗然，就连三皇子也愕然不已，谁也没想到楚明渊居然不辩解也不推脱，张口便将矛头直指昭天监。

即便近来昭天监威名有损，终究是实打实地与天珩皇权并立存在了上百年！

楚明渊走至大殿中央，提高声音，压过众人的窃窃私语：“国师既然谈起神谕，那我正好同诸位仔细算一算，昭天监做过的预言。乾亨二十四年五月初九，国师曾言荧惑移位，预示江州将遭旱灾；十九年十月初三，断言永州暴雨频发，或遭洪灾……”

望着楚明渊负手而立、侃侃而谈，再想起背篇《论语》都磕磕绊绊的自己，八皇子崇拜得两眼放光，未曾察觉随着这些旧事被一件件点出，殿内越来越多人目光闪烁。

而楚明渊一口气道出所有预言，环视一圈，语气变得冰冷。

他接着把这些预言对应的后续实情说出，譬如二十四年的旱灾预言令江州粮价飞涨，然五月田间粮苗长势如常；又如十九年，以海贸立足的永州因暴雨预言而停航，可后来海运如常，致当地商贾亏损惨重。

说到此处，殿内几乎无人敢迎视楚明渊的眼眸，皆面色惶恐，汗流浃背。

楚明渊并未放过他们，字字铿锵地说道：“经过查验，昭天监创立至今，共预言天灾九则、丰歉十七则。然真正应验的丰歉之说不过三次，天时预言全数落空，所谓大凶之兆十有八九皆为空谈。此非窥天，不过是利用预言操弄人心，趁机渔利！”

扑通一声，晋原王氏的王珩瘫软在地。

这些与昭天监同流合污的朝臣与世家，曾满心以为自己早将把柄与兵马司一同付之一炬，怎么也想不通楚明渊是从何重新翻出陈年旧账，全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人人自危。

“国师大人。”楚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昭天监自称执掌天机，为何屡屡假托天意？你是否应该为我与众卿解惑？”

闻言，混乱忽而止息，地上的王珩悄悄睁开一只眼。

——依楚明渊方才所言，他分明已经掌握众人与昭天监勾结作乱的证据，为何不向他们发难，只问责国师？

“——太子殿下明察秋毫！”

不等他想明白，另一旁的崔弘就急步出列，声音洪亮地说：“多年来，臣也对昭天监所为心存疑虑，愿提供崔氏账册供殿下核查，助殿下彻查这愚弄百姓的妖监，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王珩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蹿至楚明渊脚下，哭诉王氏同样深受昭天监蒙骗。其余朝臣、权贵也纷纷附议，将罪责统统推至昭天监，接连高呼支持彻查。

包围中心，国师对这群情激愤置若罔闻，眼眸死死锁定楚明渊一人：

“本座蒙受天意，所言所行皆问心无愧。反倒是太子殿下，为何避而不谈今日杀星冲克帝星之象，一味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道士真是蛮不讲理！”楚明渊尚未答话，一道稚嫩童音忽然插入进来。

亲眼目睹了方才一切后，八皇子虽仍是一知半解，但他笃信楚明渊是好人，忍无可忍，朝国师大声斥道：“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说这场寒灾是太子哥哥害的？！可太子哥哥为了赈灾救人日夜操劳，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大家都有目共睹！别人借着你的话捞好处，太子哥哥图什么？图把自己累垮吗？”

“鸣安！”

皇后赵氏说出了进入永寿殿后的第一句话。她急急捂住八皇子的嘴，又觉此举失仪，改为拉着他的手往身后拽去，道：“稚子无知，诸位海涵。”

赵氏年纪极轻，性子十分老实本分，德玄帝正是看中她的软弱，才在废后自尽后选她做继后。而她误打误撞获得皇后之位，也的确始终本分低调，对权力避如蛇蝎，从不关心朝堂上到底由谁做主。

她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楚鸣安被她紧紧牵住，从那汗湿的掌心感受到母亲的紧张，乖乖安静下来，只用眼睛偷瞄楚明渊。

楚明渊也正垂眸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男人蹲下身与自己平视，温和地说：“鸣安，谢谢你。”

楚鸣安霎时眉开眼笑。

“八皇弟年幼，想必乏了，”楚明渊起身看向赵氏，不咸不淡地说，“娘娘不如先行带他回宫歇息。”

赵氏怔了怔，如蒙大赦般放松下来，道：“好。本宫先行告退。”

她牵着楚鸣安的手果断离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回首看那屏风后生死未卜的帝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