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懿等候在一条僻静小径旁,远远望见楚明渊大步走来,立刻皱起眉头。
“我不该过问你的私事,”她神色严肃,责备道,“但眼下情势非同小可,你怎能以这种状态应对?”
“……我明白。”楚明渊深深叹息,用力揉搓面颊,压下疲惫与哀恸。不过短短片刻,他便恢复冷静,道,“方才月钺对我说,你怀疑父皇病危是假消息,他是在诈病?”
楚临懿颔首:“不过,我并无确凿实证。这些时日,我的人日夜监视寝殿,据他们回禀,德玄帝昨夜病发前确实显出颓唐之态,也多日不曾召幸妃嫔侍寝。但有一点——”
“他仍在每日服用昭天监送去的丹药,是么?”他笃定地问。
“正是。而且,这几日的丹药都是由国师亲自送入寝殿,他们极有可能趁此机会谋划什么。你派去监视昭天监的人怎么说?事到如今,我们必须提前下手,先制住国师。”
他却摇摇头,说:“刚接到回报,国师于昨夜脱出监视,离奇失踪。”
“失踪?”楚临懿面色微变,“你麾下那些人本事可不小,他是怎么逃脱的?总不可能是真有妖法傍身。”
他亦困惑不解,可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他深思。
“既然德玄帝准备以病危为饵引我入局,那我便去探个虚实。”他说,“你依我们先前的部署在外策应,准备收网。”
楚临懿干脆应下,又道:“只是,我们尚未收集到确凿实证,难以咬死国师。”
他沉吟一瞬,低声对她吐出一个名字:“他应当愿意相助。若有他在场作证,必能事半功倍。”
楚临懿露出恍然与赞同,迅速与他敲定后续计划,在此处分道扬镳。二人擦肩而过,楚临懿终是对他叮嘱一句:“你孤身入宫,务必当心。”
“自然。”他抬眸凝望那华美宫阙,道,“我与他之间,还有许多旧账新仇等着清算。”
——
永寿殿内热浪滚滚,楚明渊迈入殿门,好似一脚从严冬踏入了盛夏。
他目光阴沉地扫视四周,见殿内门窗紧闭,到处摆着炭盆,殿中央立有一架屏风,遮挡住卧榻。
这扇屏风外表精美,乃是多年前狄勒使团进献的贡品。
他望着它,忆起自己初次面圣的那日。他刚与其余皇储一同跪在殿前,楚承煜便诬陷他触摸了这扇屏风。于是,他被当众拖出去打板子,边挨打边受奚落:
“呵,到底是小户妃教养出来的,眼皮子浅成这样,连扇屏风都当稀罕物,巴巴地凑上去摸……”
多年过去,屏风早已不复他记忆中那般光鲜亮丽,四角金漆斑驳,隐约透出内里的劣质木胎。
因为它根本不是什么珍品,不过是狄勒人粗制滥造出来,拿来糊弄德玄帝的。得知实情后,皇帝恼羞成怒,又不肯承认自己被愚弄,只能暗中责令工匠修补,对外仍宣称此乃外邦进献的珍宝。
回忆结束,楚明渊将视线从屏风上移开,依然面无表情。这些陈年旧事,于他而言就如过眼云烟,此刻会想起来,也仅是因为他天生过目不忘。
他与德玄帝,尚有别的账亟待清算。
屏风后人影闪动,转出两个人。一个是大太监福公公,另一人是宫内太医。他看了太医一眼,问:“陛下龙体如何?”
“回禀殿下,”太医身子一僵,腰深深弯下,飞快地说,“陛下近段时日心系黎民,约莫是忧思过重,昨夜才突然病倒。如今,陛下尚在昏迷。”
他听完,久久不语。
太医额头上的冷汗越渗越多,几乎滴落在地,楚明渊这才淡淡让他起身。
太医忙不迭地告退,忽听身后楚明渊又道:“大人辛苦一夜,何必急着离开?我来时瞧见宫道上有下人不慎泼了水,此时路滑难行,大人不妨先去偏殿稍作歇息。”
太医回过头,面色苍白地与楚明渊对视一瞬,缓慢点头。
太医去了偏殿,如此一来,殿内只剩下楚明渊与福公公,以及龙榻上的德玄帝。福公公仔细检查过楚明渊周身,连靴底都未曾放过,方引他绕过屏风,走到榻前。
皇帝的身体盖在被褥下,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不过几日不见,他竟陡然苍老许多,面颊深深凹陷下去,鬓角甚至生出几缕白发。
楚明渊漠然看过,然后撩袍跪倒,行祈福之礼。
待他站起,福公公双手捧上一册书卷,道:“这是陛下病重昏迷前准备的,专门叮嘱老奴务必亲手交给殿下,请殿下一观。”
他翻开一看,那上面是一些治国方略与殷殷嘱托,看上去事无巨细又语重心长。
可他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抬头看向福公公,眉梢微挑。
福公公尴尬地咳了两声,补充道:“此乃陛下口述,由老奴代为执笔。”他显然想赶紧揭过此事,急忙接着道,“陛下此举,想必是想将这重担托付给殿下,还请殿下认真——”
一抬头,他发现楚明渊已经自己搬来条椅子坐下,正悠然翻动书册。他后半截话顿时堵在了喉咙口,后背沁出冷汗。
——
楚明渊留在殿内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大群人陆续入内。
其中既有皇储、妃嫔,也有朝臣与各大世家,除了病重难起的长公主,天珩的命脉基本都聚集在此。
当他们踏入殿内,却齐齐一愣。只见楚明渊正正坐在寝殿中央,俨然一副主人翁姿态。看着鱼贯而入的众人,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翘起的腿,问:
“诸位所来何事?”
“自然是来为父皇祈福!”三皇子走到前方,满脸怀疑地说,“我们都是才得知父皇病危,你为何早早等在这里?”
楚明渊置之不理,径直看向人群。人们正分向两侧,让一众白衣神使先行入内,在殿堂内布置法器。而在神使之末,一个老者徐徐走出。
“国师大人。”楚明渊平静唤道。
国师望向他,皮笑肉不笑:
“难怪本座的人在东宫没能找到殿下,原来您已先一步抵达此处。正好,本座昨夜夜观天象,发现近日灾祸频发,皆因帝星垂危所致。要化解此劫,须在龙气最盛之地汇聚天珩江山根基,合力为龙体祈福……”
——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是这一套。楚明渊默默听着,忍不住想道。
他已猜到后面会发生何事,让至一旁,冷眼看着昭天监神使准备仪式。其间,他不动声色地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龙榻上仍安静无声,他眼神一沉,暗自攥紧拳头。
一柱香后,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众人以国师为中心,一圈又一圈地依次跪下。几位皇子跪在最内圈,三皇子分外神采奕奕,另一头的八皇子则与他截然不同。
他是皇储里年纪最小的,平日这个时候都还在呼呼大睡,今日却被母后强行提溜起来参加仪式,困得哈欠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