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时起,霜序便有一种专属于野兽的敏锐直觉,帮助他从人群中准确辨别出坏人,并远远避开。
也正是依靠这种直觉,他才能磕磕绊绊地长大,没有一下山就被人拐去做成狐裘。
再后来,他遇见了楚明渊。
楚明渊一直想让他明白,人心幽微复杂,不是只有坏人才会做坏事。他认定的好人,也同样可能伤害他。
可惜,他终究没能学会,而且在今日,又一次犯下这个错误。
这些时日以来,虽然他与狄勒人立场不同,也并不喜欢他们的行事方式,但他其实从未将赫连灼等人视作坏人。
所以,在放出俘虏以后,他没有与俘虏一起一走了之,还是冒险回到王帐。
不料,自己分明已经让伊勒德错认为他与赫连灼春风一度,不可能是那个细作,伊勒德却依旧执意要杀死他。
“很多时候,人们并非怀着恶意行事,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楚明渊曾说,“忠诚、信仰、正义,有些时候也会使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想起楚明渊,他抖了抖,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楚明渊并不知晓他的下落,也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死在此处。
伊勒德用力一拽铁链,拖着他穿过人群,来到山坡下的空地。他曾在这里目睹那些天珩俘虏遭受鞭打,这次,伊勒德提起他的手腕,把他高高缚上木桩。
身体被迫拉展开,他不得不踮起脚尖,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双腿因为虚弱而不住打颤。
他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眼神漠然。
昨夜过度动用妖力,他此刻正处于妖力枯竭的衰弱时期,根本无力逃出重重包围。于是,他索性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伊勒德抽出一根长鞭,聚集在周围的士兵立刻爆发出哄笑。
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有憎恨、有审视、有欲望,霜序不畏死,却受不了被这么多恶意包围,胃里一阵翻搅,垂首想要躲避。
可伊勒德好不容易看见他脸上的淡定破裂,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粗暴抬起他的下颌,逼迫他面对人群。
鞭子破空抽来,他终是忍不住闭上双眼。
——
赫连灼立在山坡上,此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下方景象。
在一众狄勒铁骑中,那个俘虏是如此纤薄孱弱,宛若一根雪白的羽毛,腰肢细得两根指头就能捻断。
第一鞭下去,霜序的后背霎时皮开肉绽,惨叫响彻军营,惹得士兵哄然大笑,连连叫好。
第二鞭,霜序腰身猛弓,试图蜷缩起来,又被铁链生拉硬拽着站直。
他的唇角滑下鲜血,像是咬烂了嘴唇,把叫声硬憋回喉咙口,不肯发出来。
伊勒德偏不如他所愿,从后面捏开他的下颌,使他向后仰起头,引颈就戮一般拉出一段细长颈项,再重重抽下第三鞭。
空地上传来半声哀鸣,随后霜序便头一歪,晕厥过去。
紧跟而来的第四鞭强行抽醒他,霜序的嗓子撕裂开来,浑身脱力,轻飘飘悬吊在那里。
赫连灼沉默地注视霜序在鞭挞下一次次痛至昏厥,面上冰冷无情,拳头却越攥越紧,眸中隐隐迸出血丝。
表面上,他必须显露出狄勒大可汗对敌人应有的冷酷,可他的心里却清楚,下面那个正承受酷刑的人,其实是无辜的。
倘若他昨夜不曾犯禁,及时转移走那些俘虏,今日一切便都不会发生;他也不必在众人面前遮遮掩掩,无法说出实情,为霜序洗清冤屈。
想到此处,愧疚与痛苦沉沉压上肩头,他渐渐难以站稳。
又一鞭落下,霜序仅是轻轻抽动一下,再做不出别的反应,彻底晕死过去。
伊勒德显然不曾留手,就是要活活打死他。
赫连灼咬紧牙关,退出人群翻身上马,疾驰奔出军营。
那些该死的天珩俘虏究竟逃去了哪里?唯有寻回他们,自己才有理由留下那小东西一条小命……
奇怪的是,军营附近竟真如那几个守卫所言,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不知不觉绕到昨日那片河谷滩,心不在焉地扫过河流,瞳孔倏然定住。
河流对岸,远远可见一对母女的背影,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活力十足。
回忆起霜序昨日所言,他猛地攥紧缰绳,又慢慢放松肌肉。
——昨日遇见的那个女童已是强弩之末,即便真有人给她送了草药,她也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如常。
要么是他看错了,要么这二人根本不是昨日那对母女。
他看着她们远去,手中缰绳深深嵌入掌心,最终还是调转马头,返回军营。
营内异常安静,空地上的惨叫已然止息,人群也散去,只剩一滩鲜血大剌剌留在原地。
他心口一跳,拦下一个路过士兵,绷紧脸状似随意地问:“那个奴隶被打死了?”
“回禀可汗,未曾。”士兵答道,“大萨满说自己正好缺一个祭祀用的祭品,把那人带回了营帐。”
刚放下的心再次悬起,他迅速赶回王帐,取出一个大包裹,转而前往兀尔丹的营帐。
此处原本总是萦绕着腐败与潮腥之气,如今统统被血气盖过。赫连灼疾步入内,幸好,霜序尚未被兀尔丹大卸八块,身体仍是完整的。
他正趴伏在一张台子上,后背裸露在外,皮肉没有一块完好,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涌出,滴滴答答坠上地面。
赫连灼顾不上理会一旁的兀尔丹,先拨开霜序的长发看一眼,确认此人尚有一线微弱呼吸,才转身把手中包裹扔给兀尔丹。
兀尔丹打开一看,里面是许多上好的伤药。
他挑起眉毛,对赫连灼道:“怎么?大可汗不仅要打破战时不可动情的禁令,还要为这小奴隶,再破不可浪费药草的规矩?”
“这并非军资。”赫连灼语气平淡地回道,“是本汗自己的伤药。”
兀尔丹更显意外:“这些可都是保命的好东西,可汗就不怕日后战场受伤,无药可用?”
“若你的东西真如你所言万无一失,本汗便不会受伤。”他转过脸望向霜序,道,“少废话,给他治伤。”
兀尔丹捻着药草,表情若有所思。
半晌,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霜序面前,叹道:“还好我去的及时,伊勒德没来得及打断他的骨头,否则谁也救不了他。不过,我这没有麻沸散,疗伤的苦楚恐怕不比方才那顿鞭子轻,小东西身体孱弱,也不知能否撑得住。”
赫连灼的手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开始。”
兀尔丹手起刀落,动作很利落,嘴角甚至挂着笑容。那架势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救治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反倒像是在切菜砍肉,准备烹制一顿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