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勒历来崇尚武力，他正是在连续七天七夜的擂台厮杀后，凭不败战绩成功赢得草原子民的信服。

因此，如今放眼整个狄勒部族，都无人能在武力上与他抗衡。

可当第二刀再度落空，他愕然意识到，自己竟打不过这个天珩细作。

此人身法快如鬼魅，似乎总能预判自己的进攻，先一步闪避。他只守不攻，赫连灼的攻势仿佛统统击入水中，被一种柔韧而强大的力量化解。

这实在太过憋屈，他心里恨意更深，几近失去理智，咆哮：“还手啊！你为何不还手？！”

那汪水依旧柔和静谧，几缕发丝轻拂过他的面颊。

丝丝缕缕的淡香飘入鼻端，他想起自己曾经是如何对这具身体思之如狂，哪怕背叛自己的信仰，也要征服它。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他的双手鲜血淋漓，已经染红整把弯刀，仍不管不顾地用力。

余光瞥见自己方才掷出的另一把刀恰在脚边，他顺手提起，使出全力，双刀同时横斩，直取霜序腰间！

那段纤腰往后折去，脊背弯成一弧柔软的弓，就着他前冲的力道，扣住他的手腕。

霜序的手指并未使多大力气，不过轻轻一按，他手腕筋络霎时酸麻，刀柄滑脱出去，被霜序一把抽过，横执于手。

电光火石之间，赫连灼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失去武器而心有不甘，还是看透了霜序内心的软弱，非但不肯退避，反而一咬牙，直接扑向刀锋！

他赌对了。

霜序果然收刀后撤，步伐因这仓促变招而陷入混乱。赫连灼趁机冲撞上去，把他仰面撞倒在地，试图夺回兵刃——

当啷两声，那两把刀被霜序远远抛入雪地。

虽然没让赫连灼得逞，他自己却被那堪比野牛的体格一撞一压，险些当场晕厥，一时无力反抗。

赫连灼牢牢按住他，五指扼上那截脖颈，眼神凶性大发。

霜序的喉骨似遭受过多次重创，他尚未发力，才刚刚压上手指，便听身下传来尖利痛苦的咳喘，霜序的面色迅速青紫，无法呼吸。

——这具宛若战神的皮囊之下，原是一副早就被掏空的空壳。

他手指微顿，霜序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臂，艰难唤道：“赫……赫连灼……”

那声音嘶哑，尾音化作气音，被风卷走了。赫连灼不禁俯下身去，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

死到临头，这个骗子又会说些什么？他是想向自己求饶，抑或在死前最后诅咒辱骂自己？

不料，霜序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的同时，霜序突然仰头撞来，并疾屈右腿，膝盖向上猛击他的下盘。

“唔——！”他痛得眼前发黑，身子一瞬麻痹。

霜序立刻滑出禁锢，双臂绞缠他的肩膀，借力往上一荡一拧，便将他反压在地，指尖飞快点上他的几处大穴。

局势瞬息间颠覆，赫连灼动弹不得，脸被迫埋进雪里，牙关咬得几欲碎裂。

他努力翻转眼珠瞪向霜序，吼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本汗！”

霜序不答话，背过身去。

左手腕骨因方才的动作脱臼，他用另只手握住自己手腕，一声不吭地接了回去。

“你今日若不杀我……”赫连灼双目森寒，一字一句地恨声道，“本汗定穷尽此生，追杀你至天涯海角，报此血仇！”

闻言，霜序终于正眼看他一眼。

“好啊……你恨我吧。”那张脸上竟挂着淡淡微笑，语气十分轻缓，“我不是天珩人，也并非受命而来，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恨我吧，莫要再恨他们。”

“你以为到了此刻，本汗还会信你的鬼话？！”赫连灼冷冷嗤笑，“有朝一日，本汗定亲手擒回你，再将你剥皮拆骨，生啖你肉，痛饮你血！”

霜序神色冷淡，飘然应道：“嗯。”

说罢，他偏过头掩唇急咳，咳声嘶哑急促，久久停不下来，像是要撕裂肺腑。

赫连灼的怒意被这咳声打断，目光下移，落上他的肩颈。那处肩骨伶仃，一下下激烈地起伏，几乎刺破上面那层薄如蝉翼的雪肤。

良久，霜序才缓慢地放开手。

他的手上和脸上都鲜血淋漓，血的颜色隐隐泛出朱紫。

“你……”赫连灼瞳孔一震，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如你所见，我本就时日无多。”霜序随意抹过下颌，心平气和地说，“所以，你也不必太执着于杀我。”

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已在这一年里一次又一次的反噬下乱了章法。他不知它何时会彻底停止跳动，却能感觉到，那个时刻绝不会太远。

他撑住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足尖轻轻一点。

赫连灼仍俯趴在地，固执地仰起头，死死盯着霜序的背影。

待那抹嫣红倩影隐入茫茫夜色，他眼中的凶戾渐渐化作怅然，缓缓垂下头。

走得还是如此干脆决绝，甚至不愿回头多看一眼……